外面還在打仗,白馬義從追擊潰兵的蹄聲漸漸遠去,只有營地中傷員的呻吟和醫療隊奔走救治的腳步聲。
郭嘉沒有急著開口,他讓人解開管亥的繩索,端了一碗熱水遞過去,管亥掙了一下,瞪著郭嘉,不接。
郭嘉也不惱,將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對面盤膝坐下,像是老友敘舊,而不是審問俘虜。
“管將軍,你為何而戰?”
管亥一愣。他以為郭嘉會問“你們有多少人”“張角是什麼打算”“大營駐地在哪”,唯獨沒想到會問這個。
“為大賢良師!為天下蒼生!”管亥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但比方才少了幾分戾氣。
郭嘉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他只是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天下蒼生,如今在哪裡?”
管亥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郭嘉指著帳外,帳簾被夜風掀開一角,露出營地外黑沉沉的夜空,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火光。
“在你們的隊伍裡,餓著肚子,拖兒帶女,朝不保夕,你要打了勝仗,這些蒼生就能吃飽飯嗎?”
管亥沉默了。
他想起營地裡那些流民,老人蜷縮在破帳篷裡,孩童赤腳踩在泥地上,婦人抱著瘦骨嶙峋的嬰兒。
他想起每次開飯時,流民們排著長長的隊,領到的只有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他想起張角每次盛粥時,總是先給流民,最後才輪到自己,而他自己往往只喝半碗就放下。
這些他都知道。但他從沒想過,“打贏了,蒼生就能吃飽嗎?”
郭嘉站起身,走到帳角的糧袋前,他取出一隻布袋,開啟,裡面是白花花的靈米,又取出一塊鹽巴,用油紙包好,和那袋米放在一起。
他轉過身,將這兩樣東西遞到管亥面前。
“帶回去給你們大賢良師看看,大炎的米,大炎的鹽,告訴他,大炎不想要敵人,但如果有人非要當敵人,大炎也不怕。”
管亥低頭看著那袋米和那塊鹽。米是白的,鹽也是白的,在這個亂世,這兩樣東西,比黃金還珍貴。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他是河北的一個農夫,種了一輩子地,收成好的年份能吃飽,收成不好的年份只能喝粥。
天變降臨,遇到了張角,喝了一碗符水,那是真正的符水,能治傷、能強身,喝完渾身是力氣。張角對他說:“跟我走,我帶你們找一條活路。”
他跟著張角走了很久,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一路上收攏流民、編練黃巾力士、與異獸廝殺、與亂兵交戰。他以為只要打勝仗,就能找到那條“活路”,但打了這麼多仗,流民還是一樣餓,孩童還是一樣瘦,老人還是一樣在等死。
管亥握著那袋米,手微微發抖,他抬起頭,看著郭嘉。這個青衫文士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譏諷,沒有施捨。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大炎有糧、有地、有活路,你們要不要,自己選。
管亥單膝跪地,將那袋米和那塊鹽緊緊抱在懷中。
“管亥……服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情緒,不知是委屈還是慚愧。
“我回去,勸大賢良師。”
郭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將管亥扶了起來。
“管將軍,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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