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戲志才帶著跟著兩名本地蠱師和一些親衛動身入山，眾人順著西側山壁往上攀，都是有修為在身，倒也走得穩當。
“石拔山這人，硬氣，也謹慎。” 隨隊的本地人老木喘了口氣，“之前黑苗打過來，他帶著全族退上天峰，憑一道峰口守了三個月。大兒子死在隘口防守戰裡，從那以後，他對外頭的勢力都存著戒心。早先也有鄰近部族邀他聯兵，轉頭就拿白苗子弟當前鋒填溝壑，折了幾十多青壯，他再也不信外頭的盟約。”
戲志才點頭，跟著腳步往上走。山路越走越險，腳下的泥路慢慢變成巖壁棧道，往下看是雲霧遮著的深淵，連片澤國在山腳鋪成灰濛濛的一片。走到半山腰的一處緩坡，迎面撞見三個衣衫襤褸的苗人，扶著個受傷的漢子，正往山裡逃。為首的漢子見了他們，立刻把人護在身後，神色緊張。
“我們是大炎的軍隊，去天峰寨議事。” 阿磐開口，“拜月教放水淹了山下，你們往山裡走也得小心，暗河裡有水獸。”
戲志才讓阿磐遞過去兩包乾糧和一小瓶傷藥。那漢子愣了愣，接過來，低聲道了謝，說山南面還有幾股逃散的族人，拜月的黑苗兵在後面追，抓著人就拿去血祭水靈珠，幾人歇了片刻，便匆匆往更深的山裡去了。
走了整整一日一夜，第二日正午時分，三人終於站在了天峰寨的隘口外。
天峰寨坐落在孤峰之巔的平緩臺地上，西周皆是首上首下的刀削絕壁，只有眼前這道窄窄的石砌峰口能出入。隘口壘著兩丈高的石牆，牆後露出幾張弩弓，箭尖對著山下山道。一個挎著苗刀的漢子站在牆後，高聲喝問：“什麼人？來寨子裡做什麼？”
“大炎來的，找石寨主商議共抗拜月教的事。” 戲志才拿出了一張帛書，揚聲回話，“這是我們大炎的官方證明。”
漢子打量三人片刻，轉身進去通報，沒過多久，他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持弩的寨丁。“寨主說了，只許你一個人進，其他弟兄在寨外歇著，有人送水糧。”
戲志才坦然前行，漢子引著他往寨裡走，其他人留在隘口的木屋裡等候。
進了寨，沿路都是木板、土牆的屋子，順著峰頂地勢錯落排布，屋簷下掛著曬乾的藥草，混著不少野菜乾。曬場上坐著婦孺，手裡搓著草藥繩，見了生人都往邊上躲。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坐在竹凳上翻藥草，咳得厲害，身邊的小孫女攥著她的衣角，小臉瘦得尖尖的，戲志才停下腳步，跟帶路的漢子說了兩句，讓他稍後去隘口叫人送點治療的丹藥過來。
路上碰見的青壯不多，好些人胳膊上纏著布條，沾著藥漬，像是早前打仗受的傷，有兩個半大的孩子拿著木刀在牆邊比劃，嘴裡喊著 “殺黑苗”，被路過的婦人喝了兩句，才蔫頭耷腦收了手。
“拜月教佔了平壩，搶糧搶人，我們退進天峰快半年了。” 帶路的漢子悶聲說了一句。
議事堂建在峰頂最高的石臺上，是座竹木搭的大屋子，站在堂前能望見西周雲海與山下的茫茫澤國。掀簾進去，石拔山坐在主位，年過五十，皮膚黝黑，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劃到下頜。下手坐著三位族老，年紀都不小，手裡攥著竹杖。側邊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挎著弩，眉眼和石拔山有幾分像，是他的侄子石勇。
“坐吧。” 石拔山開口，聲音粗啞，“大炎的面子，我給，但醜話說在前頭，這些年外頭的勢力來了一撥又一撥，嘴上說聯合作戰，真打起來，全拿我們白苗子弟當炮灰，黑苗有拜月教撐著，我們耗不起。”
左手邊的大長老跟著點頭：“去年東寨的龍寨主找我們聯兵，說一起打黑苗據點，結果衝陣讓我們的人在前頭擋箭，他自己的人在後頭搶東西。那一戰，我們折了幾十青壯，連收屍的人都派不出去。”
二長老拍了下桌面，嗓門大些：“要我說，躲在天峰上最穩，隘口窄，他們攻不上來，熬到雨季過去，水退了再說。”
三長老捻著鬍鬚，沒接話，看了眼戲志才。石勇站在側邊，忍不住插了句：“穩什麼穩！黑苗遲早能摸上山道，要打就真打，別拿我們當墊腳石。”
戲志才等他們說完，才開口道：“拜月教要的不是地盤，是全南疆生靈的命，他們拿水靈珠引地脈水網，要把十萬大山全淹了，血祭水靈珠掌控水魔獸。天峰再險，也是山裡的孤峰，你們這點人也擋不住妖獸，到時候不用拜月攻，水獸先傾巢而出，全族連退路都沒有。”
他頓了頓，接著說：“大炎邀你們聯手，不是借你們的人當炮灰。歸附之後，白苗保留部族規制，寨裡的事你們自己管。寨民按人頭均田分地，戰後官府出錢重建村寨，糧草、藥材、疫病防治，全由大炎擔著。之前的萬毒窟你們也應該知道一點，蚩離先生帶著蚩夢、尤川和西大長老如今都在大炎軍中，他們的待遇，和我說的一樣，你們該清楚，我若說半句假話，你們大可找他們對質。”
石拔山手指敲著桌面，目光落在戲志才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你們能擋住洪水？” 他問，“拜月教的水靈珠，能引千里水勢，光靠築堤，攔不住。”
“我們有土靈珠。” 戲志才語氣坦然，“土克水，正面能扛住洪峰，還能改暗河道。等我們築好堤，水退多少，你們親眼能看見。不光擋水，我們還要打到南詔王城去，把拜月教徹底清了。”
幾位族老對視一眼，低聲議論起來。大長老還是覺得風險大，二長老聽得動了心，說總困在山頂也不是辦法，三長老居中調和，說可以先派人去看看。議了小半個時辰，石拔山抬手壓了壓，眾人靜了下來。
“全族出戰，現在不行。” 石拔山看著他，“我信大炎的人品，但大炎能不能擋住洪水，得我們自己看過才算數。我給你們山裡的地脈詳圖，再撥兩百蠱兵，由石勇帶著，跟你回去，要是你們真能把洪水擋住，真跟拜月教硬碰硬打，我石拔山帶著全族三千子弟，聽大炎調遣。”
議完事，石拔山領著戲志才往寨後走，後面是一片臨崖搭的棚子，棚子角落堆著糧袋，看著不多。
“存糧夠撐兩個月，藥材快用完了。” 石拔山聲音沉了些，“孩子們都餓得面黃肌瘦，再困幾個月，不用拜月打，我們自己就垮了，但貿然出去，就是送命。你們要是真能成事，白苗全族記著大炎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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