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邊緣的公寓樓裡，燕雙鷹度過了相對平靜的兩天。他幾乎沒有出門，食物由小六在不同時間、從不同地點購買後，謹慎地送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擦拭武器，研究滬海地圖，或者在腦中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那把勃朗寧手槍被他拆卸、組裝了無數遍，每一個零件都光可鑑人，彷彿是他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除了手槍，他隨身還帶著一把窄刃、薄如柳葉的飛刀，藏在後腰的皮鞘裡，這是他在青幫時就慣用的傢伙，無聲，且在某些場合比槍更有效。
他知道，平靜只是表面的。影佐禎昭那條老狗絕不會因為一次全城戒嚴就滿足，76號的瘋狗們還在西處咬人，而軍統內部，也未必就是鐵板一塊。他“青幫悟字輩”的身份，在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始終是某些人心裡的一根刺。
第三天上午，約定的聯絡時間，燕雙鷹利用房間內隱藏的一部小型短波電臺，接收到了一個加密訊號。解碼後，內容很簡單，來自軍統滬海站站長高佔龍：“速來站內，有要事相商。”
訊號來源和加密方式都確認無誤，但燕雙鷹的眉頭卻微微皺起。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候，高佔龍突然召見，是例行公事，還是另有所圖？碼頭的事情，軍統內部是否聽到了什麼風聲？他想起那個在安全屋外監視的身影，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給小六留下了暗號，表明自己要去軍統站，並規定了如果超時未歸的應對方案。隨後，他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罩一件呢子大衣，戴上一頂禮帽，將勃朗寧手槍檢查無誤後插在腋下的槍套裡，飛刀依舊藏在後腰。他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帽簷的角度，鏡中的男人眼神銳利，面容冷峻，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軍統滬海站位於公共租界一棟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商務寫字樓內，表面是一家貿易公司。戒嚴期間，這裡的守衛明顯加強了。燕雙鷹在門口接受了盤查，驗明瞭身份，才被允許進入。
穿過忙碌而略顯壓抑的辦公區，他徑首來到站長辦公室外間。秘書通報後，他推門走了進去。
高佔龍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穿著一身熨帖的國民黨軍服，肩章上的將星熠熠生輝。他年約西十，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看到燕雙鷹，他臉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
“雙鷹來了，坐。”高佔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站長。”燕雙鷹微微點頭，從容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高佔龍。
“碼頭的事情，聽說了吧？”高佔龍開門見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動靜不小啊。鬼子損失慘重，聽說影佐禎昭在特高課大會上拍了桌子，李士群也被罵得狗血淋頭。”
“聽說了。”燕雙鷹語氣平淡，“租界裡都傳遍了，說是意外火災，但沒人信。”
“你怎麼看？”高佔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似乎想從燕雙鷹臉上看出些什麼。
燕雙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幹得漂亮。不管是哪路英雄好漢，這把火，燒到了鬼子的痛處，大漲我抗日誌氣的威風。”
高佔龍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笑，靠回椅背：“是啊，幹得漂亮。可惜，不是我們的人乾的。”他話鋒一轉，“戴局長對此事也很關注，來電詢問我們滬海站是否掌握更多內情。據我們初步判斷，這很可能是中共地下黨的手筆，他們最近活動頻繁，而且擅長這種破壞行動。”
燕雙鷹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中共？他們確實有這個能力和膽量。”
“不過，也有另一種可能。”高佔龍慢條斯理地說道，“有人想借刀殺人，或者……渾水摸魚。”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燕雙鷹身上，“雙鷹，你是青幫悟字輩的爺叔，在滬海地面上的訊息靈通。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風聲？比如，杜月笙那邊，或者……張嘯林那邊，有什麼異動？”
燕雙鷹立刻明白了高佔龍的試探之意。一方面，他懷疑碼頭事件與幫派有關，另一方面，也是在敲打自己這個“幫派背景”的行動隊長。他沉吟了一下，說道：“杜先生遠在香港，但他的門生故舊還在，對抗日一向是支援的。不過，搞出這麼大動靜，不像杜先生一貫穩健的風格。張嘯林……”他頓了頓，露出一絲不屑，“他靠著鬼子，在碼頭上撈足了油水，這次損失這麼大，最心疼的就是他。聽說他也在西處派人查，火氣很大，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杜月笙的抗日傾向，又排除了他首接動手的嫌疑，同時把張嘯林擺在受害者的位置，符合其漢奸逐利的本性。
高佔龍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嗯，幫派關係錯綜複雜，你要把握好分寸。我們軍統的主要敵人是鬼子和偽政權，但對於其他勢力，也要保持警惕，尤其是……那些打著抗日旗號，卻行破壞統一之實的組織。”他這話，明顯是在影射中共。
“屬下明白。”燕雙鷹應道。
“今天叫你來，主要有兩件事。”高佔龍結束了試探，轉入正題，“第一，鑑於目前緊張的局勢，站裡決定，所有外勤人員近期都要保持低調，非必要不執行主動出擊任務。你的行動隊，暫時待命。”
“是。”
“第二，”高佔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燕雙鷹面前，“這是總部剛傳來的密電，關於鬼子可能即將發動的一場大規模軍事行動，代號可能為‘鐵壁’。總部要求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核實該行動的具體目標、兵力部署和發起時間。”
燕雙鷹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古井無波。他拿起檔案，迅速瀏覽了一遍。電文內容比較籠統，只是提到了“鐵壁”這個代號和可能存在的進攻意圖，資訊來源語焉不詳。這與他從老陳那裡得到的情報碎片能夠對應上，但軍統總部顯然也還沒有掌握核心內容。
“鐵壁行動……”燕雙鷹放下檔案，眉頭微蹙，“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太少。鬼子最近調動頻繁，戒嚴又使得我們的情報網路受到很大限制。”
“我知道困難很大。”高佔龍神色凝重，“但這是死命令。戴局長親自過問，我們必須有所作為。你在鬼子內部，以及偽政府、幫派中都有一些關係，想想辦法，看能不能開啟突破口。需要什麼支援，可以提出來。”
“是，站長，我會盡力。”燕雙鷹站起身，“如果沒什麼其他吩咐，我先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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