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道第二次被黃維庸約見，是在一個星期之後。
那天是星期六，學校裡沒課。方正道在書房裡批改學生的論文，門鈴響了。他老婆去開的門，進來的是黃維庸的司機，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年輕人，說黃處長請方教授去家裡吃飯，車在樓下等著。
方正道放下筆，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黃維庸不會輕易放棄，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站起來，換了件乾淨的長衫，跟老婆說了一聲，下樓上了車。
車穿過公共租界，過了兩條街，進了法租界，在霞飛路那棟公寓樓前停下。方正道上樓，黃維庸在門口等著，穿著一件深色的綢緞長衫，臉上掛著笑。
“方兄，來了。快進來。”
方正道走進去。客廳裡擺著一張圓桌，上面放著幾碟菜，一瓶酒。沒有別人。
“今天就是咱們兩個，隨便坐。”黃維庸拉著他坐下，給他倒了杯酒。
方正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但他喝不出味道。
黃維庸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方正道碗裡。
“方兄，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方正道放下筷子。“黃處長，我就是個教書的。你那個位子，我坐不了。”
“方兄，你太謙虛了。”黃維庸笑著說。“你是滬江大學經濟系的教授，上海灘誰不知道？經濟上的事，你比我懂。我那個處，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我在學校待慣了，不想換地方。”
黃維庸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方兄，你這話就不對了。在學校教書是好，但能有什麼前途？你來我這兒，我給你個顧問的位子，不用天天上班，工資比你學校高十倍。你還可以繼續教書，不耽誤。”
方正道搖了搖頭。“黃處長，謝謝你的好意。但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
黃維庸放下筷子，看著他。
“方兄，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是紹興人，我們是老鄉。老鄉幫老鄉，天經地義。”黃維庸的語氣變得有些冷。“你幫我，我幫你。你不幫我，別人也會幫。但那個人，就不一定是你了。”
方正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聽出了黃維庸話裡的意思——你不幹，有人幹。但那個人幹了，你就沒用了。沒用了的人，在上海會怎麼樣？
他想起燕雙鷹說的話。“他要是用別的手段呢？”現在黃維庸就在用別的手段。不是打，不是罵，是威脅。用前途威脅，用安全威脅。
“黃處長，我不是不幫你。”方正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我是真的不懂那些事。我就是個教書的，懂點理論。實際的事，我幹不了。”
黃維庸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方兄，你太老實了。不懂可以學嘛。誰天生就會？”
方正道沒說話。
黃維庸又給他倒了杯酒。“這樣吧，你再想想。不著急。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來找我。”
方正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知道，黃維庸不會讓他想太久。下次來，可能就不是請吃飯了。
吃完飯，方正道下樓上了車。車把他送到家門口，他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車開走。站了一會兒，他轉身進了屋，沒有上樓，而是從後門出去，叫了一輛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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