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滬海像是被翻了個底朝天。
田中弘一撒出去的人像蝗蟲一樣鋪滿了法租界和華界的每一條街。巡捕房的人被鬼子拿槍頂著後腰，挨家挨戶敲門查戶口。76號的特務傾巢出動，拿著照片在茶館、酒樓、戲院門口晃盪。碼頭上多了兩倍的人，每個扛包的苦力都要被盤問三遍。
燕雙鷹坐在小樓二層靠窗的位置，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裡面坐著兩個人，己經停了兩個鐘頭。
“爺，對面那兩個耗子蹲了一上午了，要不要我去把他倆弄走？”小六蹲在樓梯口，手裡搓著一把花生米。
“不用。”燕雙鷹放下窗簾，“讓他們蹲。他們蹲在這，說明沒找到別的東西。”
“那兄弟們這幾天都悶壞了。筍子昨天晚上跟我說，再不活動活動，骨頭要生鏽了。”
“生鏽比生蛆強。”
小六不說話了，繼續搓花生米。
燕雙鷹走回桌邊坐下，鋪開一張紙，拿鉛筆在上面畫。他畫的是虹口區日軍司令部的平面圖。這份圖是他根據公開的街道佈局和幾次遠遠觀察拼出來的，很多地方還是空白。大門朝南開，兩個崗亭，西挺機槍。圍牆兩米五高，上面拉著鐵絲網。後院通一條小巷子，巷子口常年停著一輛卡車，車上總坐著兩個鬼子兵打牌。司令部的樓是三層水泥建築，窗戶都裝著鐵柵欄。正門進去是大廳，二樓是參謀室和機要室，三樓是司令辦公室和會議室。
他在機要室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換防情報如果存在，最可能就在機要室。但要進機要室，得過三道關卡——大門、樓門、機要室的門。三道門都有崗哨，機要室門口還有專人登記進出人員。硬闖等於送死。只能智取。
智取需要一把鑰匙。山口惠子就是那把鑰匙。
惠子是特高課的機要翻譯，每週二和週五會去司令部機要室取送檔案。她進出機要室不需要登記，門口的衛兵認識她。如果能透過惠子拿到檔案，就不需要闖三道門。
問題是怎麼從惠子手裡拿到檔案。她是專業特工，不是街邊的傻丫頭。騙她不容易。收買更不可能——惠子家在東京，父親是退伍軍官，哥哥在關東軍服役。這種人，不可能為錢出賣情報。但人都有弱點。找到弱點，就能開啟缺口。
燕雙鷹需要了解惠子。不是檔案上那種瞭解——姓名、年齡、籍貫、履歷——而是她的習慣、性格、日常生活的規律。她喜歡去什麼地方，和什麼人交往，有沒有特別的愛好。這些東西檔案上不會有，得靠眼睛去看。
他叫來燕郊。
燕郊是燕子門傳人，輕功了得，飛簷走壁如履平地。在滬海這半年，燕郊翻過的屋頂比大部分人走過的路都多。他走路像貓，蹲在瓦片上三個鐘頭可以不發出一點聲響。
“燕郊，交給你一件事。”
“爺，您說。”燕郊走過來，細長的眼睛閃著光。
“山口惠子，特高課的女特工。住虹口區文惠路一棟兩層小樓，門牌號是十七號。你幫我去盯她。從明天開始，盯七天。把她每天的行蹤都記下來——幾點出門，幾點回，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越細越好。”
“盯七天？”
“七天。”燕雙鷹說，“但記住一條——絕對不能被發現。惠子是職業特工，反跟蹤能力很強。你如果被她發現了，不光你危險，整個行動組都會有麻煩。”
燕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爺，您放心。燕子門盯人，只有盯不住的鬼，沒有被發現的人。”
“去吧。從明天一早開始。”
燕郊轉身要走，燕雙鷹又叫住他。
“等等。”
燕郊停下來。
“帶一把花生米。”燕雙鷹說，“蹲久了會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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