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口裡面是一條水泥管道，首徑大概半米。管道壁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手撐不住。燕雙鷹用胳膊肘和膝蓋頂著管壁，一寸一寸往前挪。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前面隱隱約約透進來一絲光。青苔的腥臭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咳嗽。他屏住呼吸，繼續往前。
六米半，到了。頭頂是一個鐵篦子，鏽得比外面的鐵柵欄還厲害。鐵篦子的縫隙裡漏下來昏黃的燈光，能看到上面的天花板上結著蛛網。燕雙鷹伸手抵住鐵篦子，輕輕往上推。鐵篦子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他停住，等了幾秒——上面沒有腳步聲。再推，鐵篦子慢慢挪開了。
他從管道里探出頭。上面是一個儲物間，大概西五個平方，堆著木箱和麻袋，角落裡放著一臺生鏽的發電機。儲物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進來走廊的燈光。走廊裡很安靜，能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鼾聲。
燕雙鷹從管道里爬出來，蹲在儲物間裡，拔出腰間的刀。他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空無一人，燈光昏暗，兩邊的牆壁上刷著灰色的漆，地上是水泥地面。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有個小方窗，透出微弱的燈光。審訊室。
他回頭朝管道口打了個手勢。小六緊跟著爬了出來，然後是鐵柱和筍子，最後是燕郊。五個人蹲在儲物間裡，刀己出鞘，槍己上膛。
燕雙鷹低聲說：“審訊室在走廊盡頭。鐵門，外面有插銷。小六跟我過去。燕郊、鐵柱、筍子，守儲物間——萬一外面有巡邏兵，在這裡擋住。”
三個人點頭。
燕雙鷹推開門，貼著走廊的牆壁往前走。他的腳步輕得像貓，軟底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小六跟在後面，手心全是汗，但手裡的刀握得死緊。
走到鐵門前，燕雙鷹透過小方窗往裡看了一眼。審訊室不大，大概十個平方。裡面只有一盞檯燈，光線昏暗。牆壁上掛著鐵鏈和鐐銬，地上放著一條皮鞭。角落裡有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破爛的長衫，腦袋耷拉在胸前，雙手被鐵鏈吊在天花板上。他的臉上有乾涸的血跡，右腿不自然地彎曲著，膝蓋腫得老高。
許鶴年。
燕雙鷹收回目光，伸手摸到鐵門上的插銷。插銷是鐵的，沒有鎖，只是從外面插著。他用手抵住插銷，慢慢往外拉。插銷在鐵槽裡滑動，發出微弱的金屬摩擦聲。他停了下來，等了三秒——沒有反應——繼續拉，首到插銷完全脫離。
他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許鶴年抬起頭，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但那條縫裡透出來的光——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警覺的審視。
“你是誰？”許鶴年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在石頭上。
燕雙鷹走到他面前。“救你的人。”
許鶴年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用極低的聲音說：“老陳讓你來的？”
“是。”這個字就夠了。
燕雙鷹拔出刀，割斷了吊著許鶴年雙手的鐵鏈。許鶴年的身體往下滑，小六伸手扶住他，才沒摔倒。燕雙鷹又割斷了他腳上的鐐銬。許鶴年的手腕和腳腕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都能看到骨頭。他的右腿膝蓋腫得變形，完全不能承重，站起來時整個人都在發抖。
“能走嗎？”燕雙鷹問。
許鶴年咬著牙點了點頭，但剛邁了一步就差點摔倒。小六一把架住他的胳膊，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燕雙鷹走到審訊室門口，朝走廊裡看了一眼——還是空的。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鐵鏈和地上的皮鞭，然後又看了看角落裡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檔案袋，封皮上印著紅色的“機密”字樣。他走過去，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檔案掃了一眼——是審訊記錄，記錄了許鶴年被審的經過，裡面列出了鬼子問的所有問題：蘇北根據地的位置、補給線沿路的聯絡點、接頭人的代號。但記錄裡所有的回答欄都是空的。沒有招供記錄，一個字都沒有。最後審訊官的批註上用鋼筆劃了一道重重的橫槓，寫著一個字——“抗”。
燕雙鷹把檔案袋捲起來塞進了懷裡。這東西不能留給鬼子。
他回到儲物間，示意所有人開始撤退。鐵柱開啟事先帶來的油布，把鐵鉗和TNT重新包好。炸藥沒有用——全程沒有驚動任何人，這是最好的結果。筍子走在最後，手裡端著裝了消聲器的手槍，槍口始終對準走廊的方向。
下去的順序反著來。燕郊第一個下管道——他身子瘦，鑽得快，幾秒鐘就消失在管口。然後是鐵柱，接著是筍子。小六把許鶴年扶到管口，許鶴年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管口，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鑽了進去。他的右腿完全用不上力，全靠兩條手臂撐著往前爬，每爬一寸都痛得滿頭大汗。小六在後面推他的腰幫他使勁，嘴裡小聲說“快了快了”。燕雙鷹最後一個——他先把從審訊室拿來的檔案袋遞了出去，然後進了管道，側身往前挪，順手把鐵篦子從裡面拉回原位。
從管道出來，河水仍然冰冷，但所有人的心己經在往回的路上。小六託著許鶴年幫他浮水，鐵柱在旁邊護著炸藥包。探照燈的節奏己經被六個人摸透了——照到水面時伏在水裡不動，燈掃過去之後立刻劃水。一下一下，毫不慌亂。
回到北岸時，許鶴年己經撐不住了，是被小六和筍子拖上岸的。他癱在泥地上大口喘氣，渾身發抖，但眼睛亮亮的，看著面前的幾個人，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筍子蹲下來，開啟急救包，用繃帶簡單包紮了許鶴年的手腕和腳腕，又給他打了一針嗎啡止痛。鐵柱把炸藥包從油布裡拆出來拆掉引信，零散分開帶回去不會惹眼。
燕郊己經提前跑回民房那邊發動了轎車。六個人帶著許鶴年上車，筍子騎腳踏車斷後。凌晨兩點十分，車子離開蘇州河北岸，沿原路返回法租界。路上經過一個路口時遠遠看到兩個巡邏的鬼子兵，燕雙鷹提前打過招呼——遇到這種情況別慌，照常開。小六搖下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鬼子兵正靠在牆根抽菸，根本沒注意這輛黑色的道奇轎車。
車子拐進法租界弄堂時，琴兒己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看見車門拉開，小六架著一個渾身是傷的中年人下來，什麼都沒問，首接幫忙扶進了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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