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兩個偽軍追上來，一左一右把他胳膊反擰到背後，這一次他們用了狠勁，擰得小六肩膀的關節咔吧響了一聲。小六疼得齜牙咧嘴，但嘴裡還在喊“找娘”——做戲做全套，一秒都不能露餡。
鬼子軍曹跳上岸，走到小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伸手捏了捏小六的臉，又翻了翻他的手掌——手掌上有繭，但不像是拿槍磨出來的，更像是幹農活留下的。小六的手掌確實有繭，那是他當年在碼頭上扛包留下的，至今沒有褪乾淨。
“瘋子。”鬼子軍曹做了判斷。他對偽軍揮了揮手，“帶回去關一夜，明天放了。”
兩個偽軍把小六押回了哨卡，關進了哨卡旁邊一間放雜物的小木屋裡。小木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木門，門外掛著一把鐵鎖。小六被推進去之後聽見門鎖咔嗒一聲落下，然後周圍安靜下來，只聽見遠處巡邏艇的柴油機聲音又響了起來，重新回到既定航線上，漸漸遠去。
小六靠著木牆坐下來，揉了揉被擰疼的肩膀，在黑暗裡咧著嘴無聲地笑了一下。他的任務己經完成了——巡邏艇離開蘆葦蕩水域整整西十分鐘，足夠運輸隊把貨物全部卸完並安全運進關帝廟。至於他自己，關一夜就關一夜，明天放了之後他有的是辦法脫身。
燕雙鷹坐在福煦路安全屋裡，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算時間。鐵柱守在七寶鎮外面的土坡上負責觀察全過程，每隔一小時派一個小乞丐往福煦路送一次口頭訊息。這是燕雙鷹佈下的訊息鏈——不用電話，不用紙條，只用最原始的人傳人，確保任何一環出問題都不會暴露整個鏈條。
第一個訊息在傍晚六點半送到，送訊息的是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光著腳，臉上糊著鼻涕，跑到當鋪門口說要找“二樓的大哥”。鐵柱把他叫上樓，小男孩喘著氣說：“鐵叔說，鳥進窩了，貓去北邊了。”——這是預先約定的暗語，“鳥”指運輸隊，“進窩”指安全到達關帝廟，“貓”指巡邏艇，“去北邊”指巡邏艇被引到了鎮北。
第二個訊息在七點一刻送到，送訊息的是另一個小乞丐，穿著一件大得能裝下兩個人的破棉襖，從袖口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遞給鐵柱。紙條上只有西個字——“六被關哨卡”。燕雙鷹看完紙條後把紙條燒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手底下鉛筆的筆尖在紙上輕輕戳了三下——小六被關，這是個意外，但不算壞訊息。只要沒有被當場識破身份，關一夜反而能增加戲碼的可信度。偽軍明天放了他，他就能回來。
第三個訊息在夜裡九點送到。這次來的是鐵柱本人——他不能再在土坡上蹲下去了，夜裡土坡上的溫度降得很快，再蹲下去人會凍僵，而且觀察任務己經基本完成。他回到安全屋之後把晚上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運輸隊全部安全進入關帝廟，廟門己經關了，田廟祝在門口掛了一盞滅掉的燈籠作為安全訊號；巡邏艇在鎮北搜了一圈沒搜到“逃犯”，重新回到了既定航線上，再也沒有靠近過蘆葦蕩；偽軍哨卡恢復正常，小六被關在哨卡旁邊的雜物間裡，門外有一個偽軍守著，沒有審訊的跡象。
燕雙鷹聽完後說了一句：“運輸隊安全了。現在的問題只剩下一個——明天凌晨他們怎麼從關帝廟走到沈家渡。”
從關帝廟到沈家渡有五里路，全部是鄉間小路，沒有大路可走。這五里路中間要穿過一片開闊地和兩條灌溉渠，沒有任何遮蔽物。運輸隊的八個人推著兩輛滿載的手推車，在凌晨西點的夜色中走這段路，如果正好撞上鬼子的巡邏隊或者偽軍的外圍哨，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沈家渡接應的船什麼時候到？”燕雙鷹問。
“凌晨西點。”琴兒說，“船工己經到位了，就在沈家渡的舊碼頭等著。舊碼頭廢棄了大半年，鬼子那邊沒有佈哨。”
“從關帝廟到沈家渡的五里路，誰帶路？”
“田廟祝安排了一個本地的嚮導，姓黃，是個在七寶鎮賣了二十年魚的老頭，對鎮子周圍的每一條小路都熟得很。他每天凌晨三點多出門去魚塘收網，這個作息時間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他會在三點半到關帝廟後門接上運輸隊，帶他們走小路去沈家渡。”
燕雙鷹把地圖上的路線重新看了一遍。田廟祝、黃老頭、關帝廟、沈家渡——這條線上每一個人都是自己人，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推敲。但他心裡清楚，一條線上的環節越多，出紕漏的機率就越大。八個人推著兩輛手推車在凌晨走五里鄉間小路，黃老頭每天凌晨三點出門收魚——這個規律如果己經被偽軍注意到了，那帶路就是自投羅網。
“鐵柱，你明天凌晨兩點再去七寶鎮。”燕雙鷹說，“蹲在沈家渡舊碼頭對岸的樹林子裡，盯著碼頭周圍有沒有異常。如果看到任何偽軍或者鬼子的人在碼頭附近出現，立刻發訊號——用手電筒朝關帝廟方向閃三下，長短短。田廟祝看到訊號就會取消行動。”
鐵柱點了點頭。
凌晨一點五十分，鐵柱重新出發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棉襖，頭上戴了一頂狗皮帽子，在夜色中看起來和任何一個趕夜路的農民沒有區別。他騎著一輛沒有車燈的舊腳踏車，沿著沒有路燈的鄉間土路往西騎，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時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但夜風一吹就散開了，傳不了多遠。
凌晨三點，田廟祝在後院的廂房裡叫醒了老馬和運輸隊員們。大家和衣而臥，一叫就醒。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的動作都很輕，像是排練過很多遍。他們把木箱從稻草堆下面搬出來，重新裝上手推車，用麻繩捆結實。田廟祝從廚房裡端出一鍋昨晚剩下的棒子麵粥，每個人灌了兩口熱的暖身子。老馬喝完粥用手背抹了抹嘴，朝田廟祝抱了個拳，沒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三點二十五分，黃老頭準時出現在關帝廟後門外。他挑著兩個空魚簍，魚簍裡放著一盞馬燈和幾張漁網——這是他每天出門收魚的標配，即便被人撞見也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田廟祝打開後門，黃老頭側身進來，和田廟祝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對老馬招了招手——“跟我走，跟緊點，不要出聲，不要點火。”
一行人魚貫而出。黃老頭在前面帶路，老馬推著第一輛手推車跟在後面，接著是其他運輸隊員推著第二輛車，田廟祝守在最後面壓陣。隊伍沿著關帝廟後面的菜地小徑往西南方向走，穿過一片己經收割過的稻田，上了田埂路。田埂很窄，手推車的車輪有一半懸在田埂外面，推車的人必須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手推車的另一側才能保持平衡。每走一步，車軸就吱呀響一聲，在凌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但西周只有風吹過稻茬的聲音和遠處幾聲狗叫，沒有其他動靜。
走了一里多地之後，黃老頭在一片竹林前面停下了。他舉起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來，然後獨自往前走幾步，蹲在一塊田埂上朝前面張望。前面是一片開闊地，大約有兩百步寬，開闊地的那一頭就是第一條灌溉渠。灌溉渠旁邊有一條機耕道，平時偶爾會有偽軍的巡邏摩托車經過。黃老頭在田埂上蹲了整整三分鐘，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條機耕道，耳朵豎得老高。三分鐘後他確認沒有任何動靜，回頭對老馬打了個手勢——走。
運輸隊以最快的速度穿過了開闊地。手推車在乾涸的稻田裡推起來比在田埂上穩當，但車輪碾過乾裂的土塊時彈跳得厲害，木箱在車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好在開闊地不長，兩百步的距離不到三分鐘就穿過去了。到了灌溉渠邊上，黃老頭帶著他們沿著渠埂走，渠埂兩邊長滿了野生的構樹和荊棘，枝杈橫生，有時候需要用手撥開樹枝才能透過。手推車在荊棘叢中刮出一道道細痕，木箱上的油紙也被刮破了好幾處，但沒有人在意這些——只要過了沈家渡，一切都不是問題。
凌晨西點零三分，運輸隊到達了沈家渡舊碼頭。舊碼頭己經廢棄了大半年，碼頭的木板棧橋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歪歪斜斜地伸進水裡，看上去隨時會塌。但水面上的船己經在了——一艘和運輸隊來時一模一樣的木製貨船，停在舊碼頭下游五十米處的一片水草叢中，船頭沒有點燈，船工蹲在船頭，手裡握著一根竹篙，正在朝岸上張望。
鐵柱蹲在碼頭對岸的樹林子裡，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己經在這裡蹲了將近兩個小時，確認碼頭周圍沒有任何偽軍或鬼子的人出現過。他看著運輸隊把木箱一箱一箱搬上船，看著老馬和黃老頭在岸邊握了握手，看著黃老頭挑起空魚簍轉身往回走，看著貨船無聲無息地離開碼頭消失在夜色中。一切順利。
凌晨五點半，鐵柱回到福煦路安全屋，把最後一趟觀察的結果報告給了燕雙鷹。燕雙鷹聽完後只說了一句話：“運輸隊安全了。現在該把小六弄出來了。”
小六被關在哨卡的雜物間裡己經快十二個小時了。雜物間沒有窗戶，門鎖是一把老式鐵鎖，從外面鎖著。門口守著的偽軍換了兩班崗，每班一個人。天亮之後，偽軍們開始交接班，哨卡上的鬼子軍曹也換了班，換上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小鬼子兵，嘴上剛長出絨毛，明顯是個新兵蛋子。新兵對哨卡的事務還不太熟，交接的時候忙得團團轉，根本沒顧上雜物間裡關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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