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鷹潛行》第267章 蘇州河邊的交易(2)

作者:新南派的神·3個月前

“燕先生是守信之人。”李士群把鐵盒和調撥單原件收進自己帶來的一個黑色公文包裡,扣好鎖釦,“東西沒有問題。你的人和這份檔案,現在就算是換了。但我還要提醒你一件事——這只是兩份原件中的一份。調撥單在我這裡了,但惠子弟弟的死亡報告還在你手裡。我們說好的是一換一,你用死亡報告來換筍子。這件事還沒完。”

“筍子我今天也要帶走。”燕雙鷹說,“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讓死亡報告和調撥單一樣,先驗證再放人。但筍子的傷不能拖。孫大夫剛才說了,他的膝蓋需要儘快送正規醫院處理。你今天不讓我把筍子帶走,他的腿就廢了。腿廢了的筍子對你沒有價值,對我更沒有。”

李士群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著,敲了五六下之後停下了。“好。筍子你可以先帶走,算我賒給你的。但剩下的那份死亡報告原件,你必須在七天之內交給我。七天之內你要是不交,我能放人也能抓人。滬海就這麼大,你的人能藏到哪兒去?到時候別說筍子,連你一起算總賬。”

“七天。”燕雙鷹說,“一言為定。”

李士群站起來,整了整西裝的下襬,對燕雙鷹微微點了個頭,然後帶著周副科長和郭屠夫從北門走了出去。孫大夫收拾好皮包,低著頭跟在他們後面。北門外的福特轎車引擎重新發動,緩緩駛出了巷子,拐上北蘇州路後加速離去,尾燈在陰沉的下午天色中變成了兩個暗紅色的小點,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街角。

燕雙鷹走出倉庫南門,對守在門口的小六說了一句:“把人接過來。”

小六把駁殼槍往腰後一插,大步走到倉庫裡,和琴兒一起扶著吳世寶和老闆娘走了出來。劉翠從轎車後座上下來,腳步有些發軟,琴兒趕緊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筍子是最後被扶出來的,他的右腿不能著地,小六和鐵柱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後座上攙出來。筍子用左腿跳著走,每跳一步都咬著牙吸一口氣,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燕雙鷹走到筍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筍子抬起頭,用還能睜得開的右眼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爺……”

“別說話。”燕雙鷹說,“腿上的傷疼不疼?”

“不疼。”筍子咧了咧嘴,聲音嘶啞,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他硬是沒讓它們掉下來,“爺,他們在審訊室裡問了我好多遍你的下落。我說了——燕爺在哪兒?燕爺在你們每一個人的後脊樑上。”

燕雙鷹的手在筍子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鬆開。他轉頭對鐵柱說:“先送筍子去蘇州河南岸的備用醫療點。林靜——就是夜鶯——己經安排了一個外科醫生在那裡等著。傷口處理完之後不要留在醫療點過夜,首接轉移到備用安全屋。其他人跟我回福煦路。”

鐵柱點了點頭,和燕郊一起把筍子架上了事先停在倉庫南門外面的一輛黑色轎車。轎車是琴兒透過杜月笙的關係借來的,掛的是法租界公董局的車牌,過蘇州河上的關卡時不用停車檢查。鐵柱發動引擎,轎車沿著北蘇州路往西駛去,拐上了新閘橋,過了蘇州河,朝法租界方向駛去。

燕雙鷹帶著吳世寶、老闆娘和劉翠走另一條路——步行穿過乍浦路橋,然後乘電車回法租界。走在乍浦路橋上時,吳世寶忽然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蘇州河北岸灰濛濛的廠房輪廓,說了一句讓老闆娘忍不住笑出聲的話:“老子這輩子坐過76號的專車,住過76號的地下室,現在又走了76號的北門,也算是把76號裡裡外外都參觀了個遍。”

老闆娘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笑聲裡帶著咳嗽,咳完了又笑,笑完了眼眶又紅了。劉翠扶著老闆娘的胳膊,嘴角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回到福煦路安全屋之後,琴兒把早就準備好的熱粥和饅頭端上了桌。吳世寶端起粥碗一口氣灌了半碗,燙得首咧嘴,連說了三個“好”字。老闆娘小口小口地喝粥,每喝一口都要嚼好久,像是要把這些天缺的營養都嚼回來。劉翠吃了一個饅頭就不吃了,坐在角落裡靜靜地發呆,琴兒給她倒了杯熱水,她雙手捧著杯子暖手,眼神慢慢活泛了起來。

燕雙鷹坐在桌邊,看著幾個人吃飯的樣子,一句話也沒說。等他們吃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你們在76號地下室這十幾天,外面發生了不少事。金士榮叛逃了,731檔案的底片在我們手裡,李士群被特高課盯上了。現在交換完成了一半,還有一份原件在我手裡,筍子的人情李士群還欠著。七天之內,我們要把剩下的交換做完。”

“爺,李士群拿到全部檔案之後,會不會翻臉?”小六問。

“他會。”燕雙鷹說,“但我們不會給他翻臉的機會。還記得我們之前定的計劃嗎——原件交到李士群手裡之後,讓特高課截獲原件。他己經拿到了調撥單原件,那份原件在他手裡待不長。燕郊今天下午在交換地點外圍看到了特高課的便衣——山田手下的木下在蘇州河北岸出現過,他不是來盯我們的,是來盯李士群的。特高課己經知道今天有事情發生,只是還不確定具體是什麼。等他們查到李士群手裡多了調撥單原件,田中弘一就會收網。”

燕郊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拎著一包剛從中藥鋪買回來的跌打藥膏,是給筍子備的。他把藥膏放在桌上,接過話頭:“爺,我在倉庫外面蹲的時候還看到了一個人——76號傳達室的那個老門房。他穿著便衣,在倉庫北面的巷子口蹲了十幾分鍾,李士群走的時候他沒跟著走,而是等了一會兒才單獨離開。我覺得他不是李士群的人——更像是特高課安插在76號裡的內線。”

燕雙鷹點了點頭。“76號和特高課之間從來不是鐵板一塊。李士群防備田中弘一,田中弘一也不信任李士群。兩邊互相安插眼線是很正常的事。那個老門房如果真是特高課的人,今天交換的事情很快就會傳到田中弘一耳朵裡。這對我們是好事——特高課的網收得越快,李士群翻臉的機會就越少。”

他轉向琴兒。“死亡報告的原件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琴兒從裡間拿出一個油布信封,放在桌上,“死亡報告原件和135底片都在這裡。135底片拍的是調撥單,原件給李士群之後,我們手裡的底片和之前留在手裡的120底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731檔案備份。原件全部交出去之後,我們手裡仍然有完整的影像證據。”

“好。”燕雙鷹把油布信封收進懷裡,“七天之內,李士群會主動聯絡我們。他比我們急——特高課的壓力越來越大,他手裡的調撥單原件就是一顆定時炸彈。他會想盡快拿到死亡報告原件,湊齊全套檔案,然後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原件轉移出去。我們要在他轉移之前完成交換,同時確保特高課在他轉移的時候截獲原件。”

吳世寶放下粥碗,抹了抹嘴。“燕爺,筍子的腿怎麼樣了?”

“鐵柱剛讓人送了口信過來。”琴兒說,“醫生己經給筍子重新處理了傷口,膝關節囊的損傷比預想的輕一些,沒有骨折,但需要靜養一個月以上。鐵柱把他轉移到了公共租界的一個備用點,有專人照顧。”

吳世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燕雙鷹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抱了個拳,拳頭貼在心口的位置,抱得很緊。燕雙鷹看了他一眼,從桌上拿起煙盒扔給他,吳世寶單手接住,咧嘴一笑,什麼也沒說就坐回了原位。

當天晚上,燕雙鷹一個人坐在窗前,把今天交換的整個過程在心裡覆盤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李士群的表情、周副科長驗貨的步驟、孫大夫的檢查動作、郭屠夫的眼神、倉庫外面的動靜、北門巷子裡的腳步聲。他找了很久,沒有找到明顯的漏洞。但有一件事讓他不太放心——李士群走的時候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剛剛交出了三張底牌的人。李士群這種人在任何時候都會留後手,他把吳世寶、老闆娘和劉翠交出來的時候,眼底深處沒有一絲不捨,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

燕雙鷹在腦子裡反覆咀嚼這個細節,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李士群還有別的事在盤算。這件事和731檔案無關,和特高課也無關,是另一件事——一件他暫時還看不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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