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寧的話讓御書房陷入一片古怪的寂靜。
不是那種需要消化的安靜,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想“陛下是不是批摺子批傻了”的安靜。
鄭太傅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花白的鬍鬚在燭光下微微顫抖,像一棵被風吹得不知所措的老樹。
周明遠低下頭,盯著面前的地磚,彷彿那塊暖玉上刻著一道關乎國運的謎題。
韓璋和顧言知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內容很複雜,複雜到可以用一整本奏摺來翻譯。
沈驚鴻倒是沒什麼顧忌,直接笑出了聲。摺扇在掌心一敲,暗紅色的眼眸裡漾開一種“我就知道今晚進宮準有樂子”的光:“陛下,您夢見了什麼?是夢到陸將軍把鴻臚寺的照壁拆了?還是夢到——”
他的目光往殷明闕的方向飄了一瞬:“夢到世子把您的御書房搬空了?”
殷明闕沒有接話。
他站在書案側後方,月白色的錦袍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光,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低垂著,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
但夜初寧注意到——他的耳廓邊緣又泛起那層極淡的緋紅。
只有一點,細微得幾乎可以被燭火的熱度掩蓋。
但夜初寧看見了。
朝臣們想說“陛下多慮了”,可話到嘴邊,卻被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堵了回去。
那雙眼睛裡沒有猶疑,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沉靜如淵的篤定。
像是一個已經看見了未來的人,正在耐心地等其他人跟上他的腳步。
“陛下。”戶部尚書周明遠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謹慎,“不知陛下夢中……看到了什麼?”
夜初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朕看到一年之後,大梁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天災波及全國,河道乾涸,莊稼絕收,百姓易子而食。”
御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滯。
周明遠的臉色白了一瞬,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韓璋和顧言之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沉重——他們這位皇帝,從來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陛下,”鄭太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平穩,“若……若夢中之事當真發生,我大梁當如何應對?”
“所以朕才讓你們來一起商討對策。”夜初寧不急不躁的說,“如果可以預防最好,但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我們又該如何解決呢?”
夜初寧的話音落下後,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安靜,不是無人開口的冷場,而是所有人都被同一個念頭攫住了——他們的皇帝,真的在為一樁夢做準備。
認認真真地,把朝中重臣從被窩裡拽出來,商討一樁尚未發生的旱災。
鄭太傅抬起渾濁的老眼,望向龍椅上那個年輕人。
燭火在夜初寧冰藍色的瞳孔裡跳動,將那張年輕的面容映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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