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將盡，東方天際泛起一抹灰白的魚肚白，漫天硝煙卻久久不散，沉沉壓在壽州北門上空。
整整一夜，殺伐之聲從未斷絕。
從暮色沉沉廝殺至五更破曉，兩丈城牆缺口處的血肉磨坊，一刻未曾停歇。
血水早己灌滿城頭溝壑，層層屍骸堆疊得幾乎與殘破城牆齊平，新舊死骨交錯、血肉黏連，分不清孰是唐軍、孰是宋卒。
一夜鏖戰，宋軍三千精銳錐陣，數次突破缺口、數次踏至內城門檻，卻每一次都被硬生生反撲逼退。
無休無止的衝鋒，悍不畏死的死守，徹底顛覆了北軍對南唐兵馬固有的認知。
宋軍主營高臺之上，明黃王旗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趙匡胤一身赭色戎甲，腰懸佩劍，佇立高臺最前。
他目光死死鎖著數里之外的壽州北門戰場。
一夜未眠，他眼底帶著淡淡紅血絲，周身沉穩如常，唯獨緊握欄杆的指節泛白，骨色盡顯，洩露了心底翻湧的驚瀾。
此前隨郭榮征伐南唐，不是沒和唐軍打過。
李景主政之時，南唐甲士素來奢靡孱弱。
每逢北軍南下，南唐軍往往列陣未穩、接戰未幾，便心生怯意。
或一觸即潰，或望風奔逃，偶有零星死戰之輩，亦是杯水車薪，擋不住北軍鐵騎兵鋒。
在趙匡胤及所有北地老將眼中，南唐兵馬，不過是坐擁富庶之地的嬌生弱卒。
守城無堅志，野戰無血性，看似甲兵齊備，實則不堪一擊，從無死戰到底的風骨。
可眼前的壽州戰局，徹底撕碎了這固有的認知。
一夜強攻，數萬宋軍輪番上陣，精銳死士前仆後繼，撞車衝城、箭雨覆城、錐陣破口，用盡了所有攻堅戰法。
按往日戰事，莫說是一道城牆缺口，便是整座壽州城，也早該盡數攻破、旗開入城。
偏偏這小小的北門缺口，成了數萬宋軍跨不過去的生死天塹。
視線盡頭，破曉微光穿透硝煙，照亮了城頭慘烈至極的景象。
屍山之上，那道單薄的唐軍陣線，依舊死死釘在缺口中央。
沒有整齊完備的甲冑，不少唐兵戰甲破碎、衣袍爛盡，渾身佈滿血痕創口。
沒有輪換休整的餘力，所有士卒皆是徹夜死戰，身形疲憊搖搖欲墜，眼底卻無半分懼色，只剩燎原般的赤紅戰意。
最刺眼的，是屍陣最前方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李鎮州依舊立在血戰最核心處。
一夜死搏，他銀白戰甲早己被徹底染成暗紅，從頭到尾沾滿血汙碎肉，往日纖塵不染的披風破爛不堪，邊角盡是刀劈箭劃的裂痕。
手中那杆寒鐵長槍，槍桿被血水浸泡得溫潤打滑，槍尖紅纓早己被鮮血浸透、凝結成僵硬的血色絨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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