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傾，滂沱砸在儲氏宗祠的青瓦之上，噼啪不絕。
穿堂冷風捲著潮溼的泥土氣息灌進肅穆大殿，吹得案前燭火劇烈搖曳，光影忽明忽暗。
映得滿堂儲氏族人人色皆灰，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惶急。
方才從北山傳回的諜報，此刻如同一塊千斤寒鐵，死死鎮在整座宗祠的上空。
黑樓殺人任務失敗，統領儲三梟首荒野。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絕非尋常江湖截殺失利。
李鎮州向世家動手了。
香案之前，儲嵩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一襲暗紋錦袍被夜風吹得邊角獵獵翻飛。
他臉上沒有半分暴怒失態，亦無急切慌亂，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唯有一雙沉眸，深不見底，讓人窺探不出半分真實心緒。
死寂沉沉的宗祠裡，終於有人撐不住壓抑的氛圍，踉蹌踏出一步。
是族中輩分最高的二叔，鬢髮斑白，手掌微微顫抖，拱手躬身。
聲音乾澀沙啞，壓著難以掩飾的惶恐：“家主，大勢不妙。蘇懷樸攜血狀、王府暗衛貼身護送，北山攔截徹底失敗，再無第二道暗線可阻。”
他抬眼偷瞄儲嵩冷寂的側臉，咬牙繼續進言：“一旦這批人踏入金陵皇城，血狀呈上朝堂，溧水舊案徹底掀開，我儲家首當其衝，滿門罪責難逃。屆時牽一髮而動全身，江南二十七家聯姻士族、所有依附我們的門閥勢力，盡數會被株連清算！”
“事己至此，再無周旋餘地。依老朽之見，不如即刻收攏族中精銳、積攢金銀糧草，舉族南遷閩地深山，捨棄江南基業，只求留存一脈香火，尚可苟存餘生！”
話音落下，堂內不少族人紛紛點頭附和，眼底皆是求生的怯懦。
百年基業固然珍貴，可相較於滿門抄斬、宗族覆滅，唯有活命最是要緊。
南遷，是此刻大多數人心中唯一的退路。
儲嵩聞言，緩緩垂眸。
視線落在腳下被風雨打溼的青石磚上，沉默良久。
無人看見，他藏在寬大錦袍袖中的雙手，指骨死死扣緊，指甲深陷掌心皮肉。
攥得滿手溼冷冷汗，指節泛白僵硬。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絕境兇險。
李鎮州節制天下兵馬，手握南北百戰精銳。
那可是北方“趙宋”硬碰硬的存在。
江南各家拼湊的私兵，看似數量可觀，終究是鄉勇佃戶整編。
未經鐵血國戰，守城尚可，在王師面前不堪一擊。
真刀兵相向，明火執仗對抗朝廷，結局唯有覆滅一途。
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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