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橫江，卷得金陵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入秋以來的江東，看似河清海晏、市井安生。實則暗流潛湧，早己浸透八州軍鎮的每一寸土壤肌理。
佛門改制塵埃落定，世間鬼神妄言盡數肅清。
民心歸統中樞，倉廩日漸充盈，朝堂再無輿論掣肘、世族牽絆。
外人只見鎮北王鎮撫內外、舉重若輕，唯有那些割據一方數十年的八州藩鎮將帥，心底深處的危機感，一日沉過一日。
皆是亂世浮沉、久掌一方的人精，他們看得通透。
鎮北王掃士族、清佛門、安黎庶、固國庫，步步除盡外廷痼疾。
接下來要動的，必然是他們這些掌兵割據的藩鎮。
佛門惑眾、士族盤踞、鄉紳兼併、流言亂政，皆是外疾。
真正蛀空江南百年、架空中樞權柄、累朝君王束手無策的國之巨癰。
便是這群手握私兵、把持州縣、財賦自專、世代自重的藩鎮將帥。
便在這般風雨欲來的臨界點，一道看似尋常的述職王令。
以八百里加急橫渡大江，瞬息傳遍昇、潤、常、宣、池、江、洪、鄂八州之地。
“秋防竣事，歲末考績。各鎮節度、正任統軍、主副將官，盡數入京述職敘功，五日為期，逾期以慢旨論罪。”
詔令行文平實，看似只是歲歲例行的秋末敘功朝會。
可八州各鎮將帥接得詔令的一瞬，人人心頭驟沉，背脊生寒。
潤州，鎮海軍節度府。
年過花甲的宋齊丘，獨坐節堂案前，指尖緩緩摩挲紙頁。
他眼底陰晴翻覆，心緒難平。
他半生歷仕楊吳、唐兩朝，由文臣出鎮藩鎮，深諳五代亂世規則、朝堂深淺利害。
百年以來，藩鎮自重、將帥尊大，久鎮屬地則人情盤根、兵甲在手、財稅自專。
亂世鐵律：天子勢弱，則藩鎮欺朝。天子勢強，則藩鎮抱團自固。
是以歷代江東之主，從無一人敢盡召八州藩鎮主將同時離鎮入京。
烈祖、元宗在位之時，歲歲述職，至多徵一兩鎮將帥赴金陵，從不敢盡數調離屬地、空撤邊防。
蓋因藩鎮可召，不可盡召。盡召則各鎮生疑，疑則心慌，心慌則必亂。
“盡數入京……”
宋齊丘低聲喃喃，鬢邊霜白鬚發，在堂內昏沉光影裡愈顯蕭瑟。
身側親隨副將躬身低聲勸道：“大帥，往年秋防述職，只需遣副將代行便可。今年驟然勒令各鎮主將親赴金陵，事出反常。不若以舊傷復發、鎮務冗雜為由，上表請辭暫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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