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八月初一，京師入了秋。
承天廣場上的青磚經過一整個夏天的日曬雨淋，邊緣處己經泛出一層細密的灰白色，像是被時間磨去了稜角的舊物。
太液池的水面比盛夏時低了一些，露出岸邊一圈溼漉漉的淤泥，上面印著水鳥細碎的爪印。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塞外草原上乾爽的涼意，拂過承天殿前那排己經泛黃的槐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替這座嶄新的行宮翻著一本看不見的書。
承天殿的大門敞開著，殿內地龍歇了，但八月的暑氣己經退了大半，穿堂風從殿門灌進來，裹著草木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人聲，在空曠的大殿裡緩緩流淌。
殿內擺著一排排書案，比平日朝會時多出了許多座位——那些是給新科進士和各地府學代表留的位置，此刻己經坐了大半。
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列班完畢，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親居中偏後。
吏部尚書焦芳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朝服，頭戴烏紗帽，腰繫玉帶，面容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攥著，指節泛白——這半個月來，京城裡那些沸沸揚揚的議論，他一句不漏地聽到了。
戶部尚書王鏊站在焦芳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低垂著，像是在看自己面前那片金磚地面上細密的紋理。
他也在聽那些議論——茶館裡、酒樓上、府學門口，到處都在說“皇帝要增設工科農科算科了”。
他聽出了那些議論裡藏著的東西，那是有人在刻意引導的風向，而他無法確定那陣風是從哪裡吹來的。
禮部尚書張昇站在王鏊旁邊，他的臉色比前兩位更復雜一些。
這半個月對他來說並不輕鬆——他主持了恩科放榜，安排了新科進士的入職事宜，還要應付那些從各地書院寄來的、詢問“朝廷是否真的要改科舉”的信函。
每一封信他都回了，措辭謹慎，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說“朝廷正在議”。
但此刻，“正在議”的那一天終於到了。
兵部尚書許進站在張昇身後，他的姿態比文官們鬆弛一些。
他管的是兵部，科舉的事和他沒有首接關係，但他依然來了，因為皇帝說了，廷議各部尚書都要列席。
刑部尚書屠勳站在許進旁邊，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殿外風吹過槐樹葉的聲音。
工部尚書曾鑑站在佇列最後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腳下那片金磚上，像是己經在心裡把將要說出的話反覆潤色了很多遍。
武將們的佇列在右，藩王宗親的佇列居中偏後。
襄陵王拄著柺杖站在藩王佇列的最前面，他的目光穿過殿內那些低垂的頭顱和躬身的背影，落在御座的方向，像是在等著那扇屏風後面的人走出來。
卯時三刻，承天殿側門內傳來腳步聲。不重，但在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心跳聲的大殿裡，那腳步聲清晰得像是一根針落進了深水裡。
劉瑾從側門走出來，站在御階的右側，面朝殿內，聲音平穩而莊重：“陛下駕到——”
殿內所有人同時躬身行禮。朱厚照從側門內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翼善冠，步履沉穩，不疾不徐。
八月的晨光從敞開的殿門外湧進來，照在他年輕的臉上，將那雙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來。動作從容，像是在自己家的椅子上坐下一樣自然，但那份從容之中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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