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婆婆坐在兩人之間,輕聲道:“家裡男人在海上回不來,當然會害怕。”
後座的三人安靜下來,她們家的男人此時也在海上,她們何嘗不害怕?李父作為船老大帶著其他人出海,她們作為船老大的家屬,也只能站出來。
汽車停在鯨骨廟旁的路邊,幾人撐傘跨過門檻,走進寺廟。穿過前廳,跨進裡側的院子,雨滴沒有砸散瀰漫的香菸,香爐裡燃著隱隱火光,廟裡的人提前知道他們的到來,已經做好所有準備。
同時進入過於吵擾,眾人安靜地站在院中等待,一家一家輪流上前。
陸錦一撐著傘站在門檻外,目光穿過氤氳的雨氣與香菸,落在裡側,廟內光線昏暗,僅靠幾盞紅燭與香爐裡的隱火照明。
燭火在神龕兩側靜靜燃燒,忽明忽暗,讓空中的香菸有了具體的形態。青灰的煙靄嫋嫋升起,纏繞著燭火盤旋,在媽祖的肩頭、髮間輕輕繚繞。
昏暗環境中,媽祖像通體覆著一層薄塵似的光暈,眉眼低垂,鳳目微闔,似在接納世人的祈願,又似在護佑海上的舟楫。
神龕前的供桌上,貢品擺放得整整齊齊。蘋果一盤,保平安,茶水三杯,表清明,大米一碗,寓破迷。
廟裡靜得嚇人,不管在碼頭有多焦慮崩潰,此時,所有人都默契地閉上了嘴,虔誠地為家人祈福。
陸錦一側目,正好看見方才在碼頭的那個女人走進院子,兩人對視的瞬間,那女人朝他微微鞠了個躬,哭腫的眼裡滿是歉意。
陸錦一也微微鞠躬回應,傘沿的水珠順著布料滴落,在地面砸出細小的水花。
“走吧。”盛瀾在他身邊道。此時,陸錦一才發現李家的三個女人已經互相攙扶著走出來,接下來輪到他和盛瀾。
兩人點了香,跪在蒲團上。
“莫讓風浪折了歸帆,海上漁人平安歸來……”一旁的僧侶吟唱道。現在出海已不再是木製帆船,曾經的調調卻延續至今。
陸錦一垂眸,插上三炷香,隨後叩首跪拜,線香的檀香味瀰漫,將他包裹,似乎也讓心情沉靜不少。
等到跟著盛瀾出來時,他看見李母抓著那女人的手,輕輕摩挲,滿是安撫的意味。碼頭的事像是沒發生過般,女人跟著李家的女人,一起走向側廳。
側廳那邊還有儀式,音響裡播放著佛經,請來的僧侶要為他們洗淨黴運,再用紅紙寫上家人的生辰八字,壓在媽祖像下。
陸錦一和盛瀾到底不是漁民家屬,便不再參加裡面的儀式。翹角屋簷下,兩人並排坐在一旁藤椅上,看著雨滴滴答答地落下。
“你和俞康,”盛瀾突然開口問,“還好嗎?”
陸錦一道:“挺好的啊。”
“挺好,挺好就行,”盛瀾點點頭輕聲,“異地戀挺不容易的。”
“什麼?”陸錦一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聽見盛瀾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陸錦一猛地站起身來,帶倒了身後的藤椅。
盛瀾起身將藤椅扶起:“怎麼了?”
陸錦一莫名其妙地看著盛瀾:“我和俞康……怎麼就異地戀了?”
盛瀾張了下嘴,沒發出聲音就頓住,他才反應過來,對方從來沒有和他說過戀情的事,是他自顧自地給陸錦一安排了個物件,並對此深信不疑。
“是我想錯了。”盛瀾尷尬地撓撓後腦。人在這種時候,似乎很容易忍不住陷入胡思亂想的怪圈。
草木皆兵,兵荒馬亂,一點風吹草動,各種可能就在腦海中上演數千遍。雙手高高捧起,抬頭遠遠仰視,面對未知的結果,不自覺地就將自己擺在了低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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