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隔著牆傳過來,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
“奶奶……您別動氣,仔細身子……”平兒終於抬起頭來,眼圈紅紅的。
王熙鳳嗤地笑了一聲。
這一笑跟平日裡那些帶鉤子帶刺的笑都不一樣,輕輕的,冷冷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被小石子兒砸了一下。
“動氣?”她把那瓣海棠花往窗外一彈,花瓣飄飄悠悠地落進泥地裡,
“為一個髒兮兮的臭男人動氣?他配麼?”
平兒愣住了。
她還從來沒見過二奶奶這樣說話。
前些年璉二爺偷娶尤二姐的事剛傳出來那會兒,奶奶氣得渾身發抖,摔了桌上的茶碗,砸了牆上掛的那幅唐寅的畫。
可這會兒,奶奶的樣子反倒像在看一齣別人家的戲。
“平兒,”王熙鳳走到妝臺前坐下,拿起那把象牙梳子,慢慢地梳著垂在肩上的長髮,“你說,我這一身,可還像個神仙妃子?”
平兒趕緊點頭:“奶奶您說什麼呢?這府裡上下,誰不誇您……”
“誇我?”王熙鳳打斷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
鏡子裡那雙眼終於有了點亮堂,卻是冷得發亮,像刀子開了刃。
“誇我厲害,誇我潑辣,誇我是隻母老虎。他們背地裡怎麼說的,我耳朵又不聾。”
她把梳子往妝臺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窗外那隻鸚鵡又撲騰起來:“二奶奶來了——二奶奶來了——”
“去他的二奶奶,”王熙鳳突然站起來,裙襬掃倒了腳邊一隻青花小凳,凳子骨碌碌滾出去,“哐當”撞在門框上。
她把頭上那支朝陽五鳳釵拔下來,攥在手心裡,金釵的尖兒硌著掌心,生疼。
“平兒,你跟了我這些年,我問問你,”她轉過身來,眼睛亮得嚇人,
“若有一日,我不在這府裡了,你可願意跟我走?”
平兒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奶奶!您這話從何說起……”
“你別哭,”王熙鳳走過去,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
她手上那隻赤金護甲的尖兒蹭過平兒的臉頰,有點涼。“我就是問問。咱們女人家,憑什麼就得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他偷他的,我過我自個兒的。這榮國府的大管家,我不當了還不成麼?”
~
窗外又一陣風過來,捲起滿地的海棠花瓣,打著旋兒往屋裡鑽。
有片花瓣落在王熙鳳的肩頭,她沒去拂。
鏡子裡映著她的臉,還是那般神仙妃子的模樣,眉梢眼角卻多了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冰像得冷又卻,的旺旺得燒,火把一是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