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堂裡地龍燒得旺,暖烘烘的煙氣裹著陳年檀香,卻壓不住滿屋子各異的神色。
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上,手裡盤著油亮的紫檀佛珠,眼皮都沒抬,先清了清嗓子:“這幾日街上的風言風語,你們都該聽見了。城外頭凍斃的人,都快堆到護城河了。”
底下坐著的太太、姨娘、姑娘們頓時斂了聲,三嬸老神在在的坐著,就好像說的跟她無關一樣。
那個婉清,倒是把手裡的帕子絞得越發皺了。
二姑娘蕭書蘭攥著袖口的銀鈴,叮鈴響了一聲又趕緊按住。老太太忽然抬眼,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蕭家在這白雲鎮也立足百年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活人凍餓而死。我琢磨著,府裡拿些底子出來,再讓你們各人掏點體己,在南門外搭個粥棚,每日辰時、申時各施一次熱粥。”
這話一齣,底下頓時起了陣細碎的騷動。
三嬸左右看看,沒人說話,這裡就剩下她最大了,那個沐婉清還只是個姨娘,雖然地位和主母別無二致,但名分上至今還沒被正名。
所以這個頭,她還是要出的,出身書香門第,說話就是不一樣,條理清晰,有理有據,不明說拒絕,只說困難。
只見三嬸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沫沾在唇邊也不擦,慢悠悠開口:
“老太太仁心,是咱們蕭家的福氣。只是這施粥不是小事,南門外如今是什麼境況,咱們得先摸清。
府裡出錢,能出多少?每日兩次熱粥,米糧從哪兒出?柴火誰來管?還有那些領粥的流民,若是鬨搶起來,府裡剩下的家丁夠不夠維持秩序?”
她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婉清也開口道:“是啊,這二爺剛剛帶走了一大批人,剩下的那些……”
老太太重重地將茶盞頓在八仙桌上,茶蓋與茶碗相碰發出清脆的響。“難處自然是有的,”
她枯瘦的手指在暖爐上輕輕摩挲著,目光卻如冬日寒星般亮,“可難,就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倒在雪地裡?咱們蕭家百年基業,靠的不是銀錢堆出來的門面,是祖祖輩輩積下的善緣。”
她掃過底下垂首的眾人,說的信誓旦旦!
三嬸表情未變,手指摩挲著茶盞,緩緩抬頭,“母親說的是,善緣確實要結。”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只是這善緣也得有根基撐著,總不能讓府裡上下跟著喝西北風。依我看,不如先讓管家帶兩個伶俐的去南門外探探,究竟有多少流民,男女老少各佔多少,每日需多少米糧才夠。
再讓賬房把庫房裡的陳米清一清,看看能支應多少時日。至於人手,那就需要問一下大爺他們了!”
顯然,三嬸的意思是,施粥我支援,但是要經過大爺他們的同意!
老太太首接把茶盞摔在了地上,“這個家,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嗎!”
底下人一個個的裝鵪鶉~
老太太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鬢髮因情緒激動微微顫抖,枯槁的手死死攥著暖爐邊沿,指節泛白。她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連空氣都彷彿被凍住。
“裝聾作啞?”她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蕭家祠堂裡供著的祖宗牌位,哪個不是靠著體恤鄉鄰才掙下的名聲?如今城外屍骨成堆,你們倒想著明哲保身?”
說著,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桌上的茶盤都震得嗡嗡作響,“今日這粥,施也得施,不施也得施!誰要是敢攔著,就先去祠堂跟祖宗說個明白!”
三嬸絲毫不懼她,整了整衣衫,緩緩起身,朝著老太太福了福身,說道:“母親開心便好,待一切安排妥當,您讓容嬤嬤到我那兒取銀子便是,我也為蕭家的名聲盡一份力!”
接著帶著丫鬟施施然的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