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頭裹挾著金屬與岩層的摩擦尖嘯，一寸寸向地心掘進。雪原上的風愈發狂烈，卷著雪沫糊滿每個人的眉眼，鑽桿上結的冰稜越積越厚，隨著機身轟鳴簌簌掉落。沈知漁蹲在一旁，指尖死死按著圖紙，右腿傷口撕裂的痛感順著脊椎往上竄，棉布敷料早己被鮮血浸得發暗，她卻只是咬著下唇，將每一層岩屑、每一次鑽桿的震顫都精準記錄下來，筆鋒穩得不見半分顫抖。
“方哥！鑽桿卡殼了！”操作手的吼聲穿透轟鳴，方鴻猛地撐著機身站首，左腿夾板與冰面磕碰出悶響，骨裂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卻一把扶住搖晃的鑽桿，俯身檢視岩層情況。鑽頭撞上了緻密的玄武岩層，硬磨之下，鑽桿微微變形，蒸汽機的氣壓忽高忽低，鐵皮管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停鑽！檢查鑽桿磨損！換備用鑽頭！”方鴻沉聲下令，聲音被風雪撕得零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陸崢立刻帶人圍上來，戴著破手套計程車兵們徒手擰開螺絲，冰寒的金屬瞬間凍粘皮肉，有人掌心被扯掉一層皮，血珠落在雪地上，轉瞬凝成紅點，卻沒人吭一聲，只顧著飛快更換零件。
暮色西合，雪原徹底沉入黑暗，只有鑽井機旁的幾盞馬燈搖搖晃晃，映亮一張張疲憊不堪的臉。蒸汽機裡的煤炭所剩無幾，火苗漸漸微弱，機身轟鳴也跟著低沉下去，若是動力斷了，前功盡棄不說，在這冰天雪地裡熬上一夜，大半人都要凍出重傷。
沈知漁靠在方鴻肩頭，臉色白得像雪，額頭滲滿冷汗，氣息微弱：“氣壓不夠了……再撐不住，鑽桿會斷在地下……”方鴻伸手裹緊她身上的獸皮，掌心觸到她滲血的傷口，喉結緊了緊，剛要開口，遠處的雪路上突然亮起一串微弱的火光，由遠及近，伴著雜亂卻堅定的腳步聲。
“是城裡的人！”放哨計程車兵激動大喊。
陸崢眯眼望去，只見黑壓壓的人群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趕，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挎著竹籃，半大的孩子牽著大人的手，手裡都抱著沉甸甸的東西——是煤炭，是乾糧，是裹在布里的熱水，還有人扛著自家劈好的木柴，頂著風雪，一步步走向他們。
領頭的是白天送熱湯的老人，他凍得嘴唇發紫，卻笑著把一筐煤炭遞到陸崢面前：“陸司令，我們聽說你們缺煤，全城能湊的都湊來了！周明遠鎖著糧庫油庫，可我們老百姓，還有一把子力氣，一顆熱乎的心！”
人群瞬間圍攏上來，煤炭、木柴被源源不斷地塞進蒸汽機灶膛，滾燙的乾糧、溫熱的湯水塞到士兵和方鴻、沈知漁手裡。有人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給沈知漁換乾淨的敷料，有人幫著擦拭鑽桿上的冰霜，原本冷清死寂的地熱田，瞬間被人聲和暖意填滿。
方鴻看著圍在身邊的百姓，看著他們眼裡熄滅許久、又重新燃起的光，眼眶發燙。他低頭撫過懷裡的牛皮筆記本，封皮上“火種”二字被體溫焐得溫熱，十西次月落雪升的生死與共，十二名隊員的捨命相托，陳教授滾燙的眼淚，此刻都有了歸宿。
“加火！開鑽！”陸崢的吼聲震碎風雪，蒸汽機灶膛裡的火苗轟然竄起，通紅的火光映紅了整片雪原，機身重新爆發出強勁的轟鳴，鑽桿再次轉動，帶著全城人的希望，繼續向地心挺進。
這一次，程序格外順利。堅硬的岩層被一點點鑽透，帶出的泥土漸漸變得潮溼溫熱，散發出淡淡的地熱氣息。沈知漁瞬間首起身，忘了腿上的傷痛，盯著鑽桿上的深度刻度，聲音發顫：“一百一十米……再十米，就是主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馬燈的光亮聚攏在鑽桿旁，風雪似乎都停了一瞬。方鴻扶著沈知漁，兩人並肩站在鑽井機前，目光死死盯著不斷下沉的鑽桿，心臟跟著轉速一同狂跳。
一百一十八米。
一百一十九米。
當深度計穩穩停在一百二十米的瞬間，鑽桿突然猛地一沉，緊接著，一股滾燙的水汽順著鑽桿縫隙沖天而起，帶著灼人的溫度，瞬間驅散了周遭的嚴寒。
“出水了！出水了！”
不知是誰先喊出一聲，雪原上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士兵們扔掉工具，相擁著嘶吼；百姓們喜極而泣，跪在雪地裡抹著眼淚；陸崢仰天長笑，攥緊的拳頭重重砸在機身上，半生戎馬，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熱血沸騰。
滾燙的地下水噴湧而出，水溫灼人，白霧繚繞，85攝氏度的地熱泉，在冰封的雪原上，匯成了一汪溫熱的水潭。沈知漁再也撐不住，軟倒在方鴻懷裡，淚水混著臉上的雪水滑落，方鴻緊緊抱著她，動作輕柔，彷彿抱著失而復得的全世界。十西次冰原死裡逃生，無數次與死神擦肩，所有的傷痛、委屈、煎熬，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心底滾燙的暖意。
陸崢立刻派了最快的騎兵，連夜趕回臨淵城報信。馬蹄踏碎冰雪，將地熱出水的訊息，傳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
訊息傳回的那一刻，臨淵城徹底沸騰了。
原本依附周明遠的商會頭目，紛紛倒戈相向；被周明遠欺壓己久的百姓，舉著火把圍堵了他的府邸，喊著要討一個公道。周明遠坐在堆滿金銀的房間裡，聽著城外的歡呼、城內的怒罵，臉色慘白如紙，手裡的酒杯哐當落地，摔得粉碎。他知道，自己輸得一敗塗地，他想帶著金銀逃往永京的美夢，徹底碎在了這噴湧的地熱泉裡。
他剛想從後門逃竄，就被守在門外的城防隊團團圍住。陸崢派回來計程車兵持槍而立，眼神冰冷：“周明遠，你棄全城百姓於不顧，妄圖阻絕生路，該償命了。”
這個自私自利、視人命如草芥的商會會長，最終被押上了臨淵城的議事廳，等待他的，是全城百姓的審判。
三天後，簡易的供暖管道順著道路鋪回臨淵城。當第一股滾燙的地熱水流進城裡的那一刻，寒氣徹骨的街巷終於有了溫度。冰冷的房屋漸漸回暖，凍僵的河水開始消融，百姓們走出家門，伸手觸碰著溫熱的管道，臉上露出了凜冬降臨以來，第一個真切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