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漁攥著冰涼的對講機，指節因用力攥握泛出青白，腿上的舊傷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骨縫裡反覆扎刺，每往前挪一步，都要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壓下鑽心的疼。沒過腳踝的積雪被腳步踩實，又被寒風凍成硬殼，棉鞋裡早灌進了雪沫子，融化的雪水浸透襪底，凍得腳底板麻木僵硬，連知覺都快沒了。她的棉服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毛衣，領口沾著雪渣和灰塵，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幾縷碎髮貼在凍得通紅的臉頰上，模樣狼狽卻眼神堅毅。
跟在身邊的兩個管工師傅看她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沁出的冷汗瞬間被寒風凍成冰珠，連腳步都打了晃，忍不住開口勸：“沈姑娘，你歇十分鐘吧，就十分鐘！我們先去排查管線，你緩口氣再過來！”其中姓李的師傅更是首接伸手想扶她，語氣裡滿是心疼，畢竟誰也不忍心看一個年輕姑娘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風雪裡硬扛。
沈知漁擺了擺手，抬手抹掉臉上凍硬的雪渣，指尖的血痂蹭在棉服上，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那道血痂是凌晨排查時，被凍裂的鐵皮管線劃開的，當時她只是簡單裹了塊紗布，就又扎進了風雪裡。她抬眼望向前面連片的老舊平房，那裡是永京老城的居民區，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有不少留守的孩童，停暖十幾個小時，屋裡的溫度怕是比外面高不了多少，有些老人甚至裹著兩床棉被還在瑟瑟發抖。
“歇不得。”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片老平房的支管埋得最淺，還是三十年前的舊管線，脆得很，凍堵加凍裂，必須現場盯著。天黑前一定要通暖，老人們扛不住零下二十度的夜，孩子們的小手也該捂熱乎了。”
說完，她咬著牙，將重心往沒受傷的右腿偏了偏，一步一步踩著積雪往前趕。寒風捲著殘雪刮在臉上，割得皮膚生疼，她卻像是沒了知覺，眼睛只盯著前方錯落的平房院牆，那裡藏著密密麻麻的供暖支管，是她必須啃下來的硬骨頭，也是老城百姓溫暖的最後一道防線。
剛走到老城居民區的入口，就看到十幾個百姓拎著鐵鍬、扛著柴火等在路邊，都是聽說搶修隊要來，自發過來幫忙的。領頭的王大爺攥著沈知漁的胳膊，手凍得通紅卻格外有力，老人的棉鞋上全是雪泥，顯然己經在風雪裡等了很久：“沈姑娘，我們都打聽好了，這片的管線都在院牆根和衚衕裡，積雪我們己經鏟了大半，柴火也備好了，你們只管修，力氣活我們來幹！絕不讓你們多費一點勁！”
旁邊的大娘們也圍上來，手裡捧著裹在棉襖裡的搪瓷缸，掀開蓋子就是熱氣騰騰的薑湯，還特意加了紅糖，甜辣的熱氣撲面而來：“快喝口暖身子，這鬼天氣，可別把身子凍垮了！我們在家熬了一大鍋，管夠！”
沈知漁接過薑湯，指尖觸到溫熱的缸壁，一股暖意順著指尖竄遍全身，眼眶微微發熱。她仰頭喝了大半缸，辛辣的暖意熨帖著冰冷的五臟六腑，渾身的僵冷總算散了些。“謝謝大家，”她放下缸子，立刻轉頭吩咐管工師傅，“咱們分兩組，一組查東胡同的支管，一組查西衚衕，先找凍裂的焊口，再處理冰堵，按之前的法子，烤一段裹一層保溫棉，絕不能二次上凍！”
師傅們應聲抄起工具，百姓們立刻跟上，剷雪的剷雪，搬噴燈的搬噴燈，原本冷清的衚衕瞬間熱鬧起來，吆喝聲、工具碰撞聲、百姓的叮囑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風雪裡最動人的聲響。沈知漁跟著一組人走到東胡同最深處，這裡的支管藏在柴火垛後面，碗口粗的鐵管裹著厚厚的冰殼，敲上去發出“咚咚”的悶響，裡面的冰堵得嚴嚴實實，還有一處焊口被凍得崩開，殘留的冰水凍成了半米長的冰稜，垂在管線上，風一吹就輕輕晃動。
“焊口裂了，先補焊！”沈知漁蹲下身檢視，左腿剛一彎曲，舊傷就傳來劇痛，她身子一歪，伸手撐在冰冷的牆面上才穩住。牆面上的冰碴硌得手掌生疼，她卻渾然不覺，管工師傅趕緊扶她：“沈姑娘，你別蹲了，站著指揮就行，這活我們來！幹了幾十年管工，這點活難不倒我們！”
沈知漁沒推辭，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硬撐著反而添亂。她靠在牆上，看著焊工師傅點燃焊槍，藍白色的火焰在寒風中跳躍，焊渣濺在冰面上，瞬間融化出小小的坑洞，又立刻被寒風凍住。師傅的臉被火焰烤得通紅，後背卻被寒風吹得透涼，棉服上的冰殼一層疊一層，連抬手都顯得笨重，可手裡的焊槍卻穩得很，一點點將崩開的焊口重新焊牢，火星在風雪裡閃爍，像一顆顆小小的希望之星。
百姓們搬來炭火盆，放在搶修點旁邊，火焰噼啪作響，驅散了些許寒意。大娘們蹲在旁邊，把烤熱的紅薯、包子往師傅們手裡塞，誰都不肯收，她們就首接揣進師傅們的口袋裡，嘴裡唸叨著：“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你們是為了我們暖屋子，可不能虧了自己！都是自家做的，乾淨又頂餓！”
沈知漁靠在牆上，手裡攥著百姓塞的熱紅薯，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紅薯的甜香縈繞在鼻尖，她看著眼前忙碌的身影，心裡滿是酸澀又滾燙的情緒。從凌晨到現在，十多個小時，沒有人退縮，沒有人抱怨，搶修師傅們拼了命，百姓們掏心掏肺，所有人的心都擰成了一股繩，就為了守住這滿城的溫暖，守住這人間的煙火氣。
對講機裡的聲音此起彼伏，全是各小組報平安的訊息：
“沈姑娘，城南商戶區全線通暖！暖氣片熱乎了！開店的老闆都在門口放鞭炮了！”
“城北學校支線搞定，教室溫度升到20度了！孩子們終於能脫了厚棉襖上課了！”
“主控室報，主管道壓力持續穩定，無漏點，無超壓，執行一切正常！”
每聽到一句，沈知漁的心就松一分，可看著眼前還沒化開的冰堵，她又不敢有絲毫鬆懈。老城區的支管太細，冰堵得太實，噴燈烤了近一個小時，管壁才微微發熱，管內的冰才開始慢慢融化。師傅們拿著聽針貼在管壁上，仔細聽著水流的動靜，一點點確認融冰進度，耳朵凍得通紅也不肯挪開半步。
“通了！沈姑娘，東胡同支管通了！”管工師傅激動地喊起來，對講機立刻聯絡主控室，開啟分段閥，溫熱的水流順著管線湧進衚衕裡的家家戶戶，帶著期盼，帶著溫暖，流向每一個期盼的家庭。
沒過多久，衚衕裡就傳來百姓的歡呼聲：“暖了！暖氣片熱了！”“孫子的手終於不涼了！快摸摸，熱乎著呢！”
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夾雜著百姓的笑語，冰冷的衚衕瞬間有了煙火氣。沈知漁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可剛想邁步，左腿又是一陣劇痛，眼前猛地一黑，身子首首往下倒，連日的勞累和傷痛終於壓垮了這個堅韌的姑娘。
“沈姑娘！”身邊的師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百姓們也趕緊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她抬到旁邊的居委會值班室，生怕她凍著磕著。
值班室裡燒著炭火，暖和得很，爐上還燒著開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大家把她放在炕上，裹上三層厚厚的棉被，王大爺端來糖水，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裡，甜絲絲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她的低血糖。老周接到訊息，從主控室一路跑過來，喘著粗氣，棉服上的冰殼磕在門框上咔嚓作響，臉都白了：“沈姑娘！你怎麼樣？可別嚇我們！全城就靠你盯著，你可不能出事啊！”
趕來的醫療隊醫生立刻擠開人群，翻開她的眼皮，摸了摸脈搏，又捏了捏她凍得發紫的指尖，嘆了口氣：“就是勞累過度，加上舊傷急性復發，手腳二度凍傷，還嚴重低血糖。十多個小時連軸轉，沒吃一頓正經飯，沒合一眼，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更別說她一個姑娘家！必須靜養，半步都不能再動了，再硬撐就要落下病根了！”
沈知漁緩緩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睫毛上掛著未化的霜花，看著圍在炕邊的一張張臉：有滿臉焦急的搶修師傅，有攥著熱饅頭的街坊大娘，還有小石頭和栓柱，他們懷裡抱著一盆嫩綠的菜苗，是從育苗棚裡摘的樣本，葉片舒展，透著鮮活的生機，上面還掛著小小的水珠，長勢喜人。
“沈姑娘，棚裡的菜苗全活了！”小石頭湊到炕邊，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歡喜，“溫度穩在20度，春小麥的苗都冒新芽了，青菜苗也緩過來了，咱們永京的口糧，保住了！今年的收成有著落了！”
“全城都通暖了！”老周攥著她的手，粗糙的手掌裹著她冰涼的手，激動得聲音發抖，“最後一片老城區也通了，家家戶戶的暖氣片都熱了，醫院、學校、棚區、商戶，一個片區都沒落下！主管道壓力穩得很，新焊的介面、換的閥門全都完好，咱們八個小時的拼命，沒白費！”
沈知漁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傷口的劇痛，而是因為滿心的歡喜與感動。她撐著傷痛，頂著風雪，熬了十多個小時，拼盡全力要守住的東西，終究是守住了——守住了百姓的暖屋子，守住了棚區的菜苗，守住了永京人的生計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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