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杯盞聲與歡笑聲漸漸淡去,百姓們怕吵到沈知漁休養,輕手輕腳收拾好院中的桌椅,又反覆叮囑老周和李師傅照看好她,才披著星光各自歸家。衚衕裡的燈一盞盞熄了,唯有值班室的馬燈與家家戶戶窗縫裡漏出的暖光,在雪後的夜空裡交映,像一串不會熄滅的星子,守著整座永京城的安穩。
沈知漁被老周扶著躺回炕頭,身上裹著百姓送來的棉被,鼻尖還縈繞著米酒的甜香與烤紅薯的焦香。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地,舊傷的鈍痛被滿心的暖意壓得輕淺,她望著窗欞外碎銀般的月光,聽著衚衕裡隱約傳來的鼾聲與孩童夢中的囈語,第一次在極寒過後睡得這般安穩。沒有焊槍的轟鳴,沒有對講機的急呼,沒有凍傷的灼痛,只有滿城暖意裹著人間煙火,託著她沉入踏實的夢鄉。
次日天剛矇矇亮,沈知漁便醒了。腿上的凍傷己消了大半腫,舊傷的酸脹也緩了許多,她掀開被子下床,穿上趙老闆昨夜硬塞給她的新棉服——藏藍色的面料厚實挺括,針腳細密,裹在身上暖得紮實,連指尖都透著熱意。推開值班室的門,清晨的陽光正潑灑在院子裡,昨夜未融的殘雪覆在牆根、簷角,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屋簷下的冰稜還在滴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凌凌的聲響。
李師傅正蹲在院子裡擦拭焊槍,槍頭被磨得鋥亮,旁邊擺著一捆新的保溫棉與管線配件;老周則熬著一鍋熱粥,小米的清香飄滿小院,見沈知漁出來,連忙舀了一碗遞過來:“慢著點走,地上還有點滑,先喝碗粥暖暖胃。”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熱鬧的腳步聲。王大爺帶著十幾個後生扛著鐵鍬、揹著工具包走進來,個個精神抖擻,臉上掛著笑:“沈姑娘,今天我們把全城管線再徹查一遍,把臨時搶修的介面都換成永久加固的,再給老城區的管道加雙層保溫層,往後再遇寒潮,咱們也不怕凍住了!”
沈知漁接過熱粥,看著眼前一張張被寒風吹糙、卻滿是熱忱的臉,眼眶微微發熱:“辛苦大家了,我跟你們一起去。”
“可不行!”李師傅立刻放下焊槍攔住她,“醫生說你至少要靜養三天,管線巡查有我們,保證一寸都不落下,有情況立刻用對講機喊你。”老周也在一旁幫腔,百姓們更是圍著她勸,說她是永京的“主心骨”,必須先把身子養好。沈知漁拗不過眾人的好意,只好站在院子裡,看著搶修隊與百姓們結伴出發,鐵鍬碰撞的清脆聲響、彼此招呼的吆喝聲,漸漸融在清晨的陽光裡。
她捧著熱粥走到衚衕口,只見家家戶戶的門都開了。大娘們挎著竹籃出門,籃裡裝著剛蒸好的饅頭、煮好的雞蛋,要給巡查的師傅們送乾糧;後生們推著小車,拉著保溫棉與管線配件,腳步輕快;獨居的張奶奶、李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曬著太陽嘮家常,屋裡的暖氣片溫熱,窗臺上擺著百姓們送的臘梅,嫩黃的花苞迎著陽光,透著勃勃生機。
沒過半個時辰,小石頭和栓柱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小手裡攥著兩張畫紙,臉上沾著泥土,卻笑得眉眼彎彎。“沈姑娘沈姑娘,你看我們畫的育苗棚!”栓柱把畫紙遞到她面前,紙上用蠟筆畫著大大的棚子,裡面長滿了青菜、蘿蔔,棚邊種著桃樹,樹下有一群孩子在嬉笑,每一筆都歪歪扭扭,卻滿是天真的盼頭。小石頭也舉著自己的畫,畫裡是搶修隊的師傅們焊管線,百姓們端著薑湯,所有人的臉上都畫著紅紅的笑臉,旁邊還用稚嫩的字跡寫著:“永京不冷,大家都暖。”
沈知漁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指尖拂過畫紙上溫熱的蠟筆痕跡,心裡軟成一汪春水。“畫得真好,”她笑著說,“等咱們把育苗棚擴大,就按你們畫的樣子種桃樹,等桃子熟了,分給全城的百姓吃。”
兩個孩子歡呼著跳起來,拉著她的手要去育苗棚看菜苗。沈知漁跟著他們往城外走,雪水融化後的泥土溼潤鬆軟,路邊的枯草下,己經冒出了點點嫩綠的草芽,春風裹著淡淡的泥土香,拂在臉上不再刺骨,反倒帶著幾分溫柔。育苗棚裡更是暖意融融,透明的塑膠膜被陽光曬得溫熱,裡面的菜苗長得愈發壯實,春小麥的嫩芽拔了寸許高,嫩綠的葉片舒展著,水珠掛在葉尖,晶瑩剔透。幾個百姓正蹲在棚裡澆水、通風,見沈知漁過來,連忙起身招呼,臉上滿是欣喜:“沈姑娘你看,這菜苗長得多好,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能移栽,春小麥也能播種了,今年的收成差不了!”
棚角的小桌上,擺著百姓們湊出來的本子,上面記著育苗的時間、澆水的頻次,還有擴大棚區的規劃——要加種菠菜、香菜、小油菜,要在棚邊挖排水溝,要搭更結實的支架,每一條都寫得認認真真,藏著永京人對生活的熱望。
臨近中午,對講機裡傳來李師傅的聲音,清亮又振奮:“沈姑娘,老城區管線全部加固完畢,保溫層都鋪好了,家家戶戶暖氣片溫度穩定,學校、醫院、商鋪的供暖都正常!城外的主管線也檢查完了,沒有一處隱患!”
訊息傳開,衚衕裡瞬間響起百姓的歡呼聲。有人敲起了搪瓷盆,有人唱起了家鄉的小調,孩子們追著跑著,笑聲撒滿整條衚衕。沈知漁握著對講機,聽著那頭的熱鬧,看著眼前生機勃勃的育苗棚,看著身邊笑容燦爛的百姓與孩子,終於徹底放下心來。這場席捲永京的極寒,終究被人心的暖意徹底驅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