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鴻與沈知漁並肩走在衚衕裡，腳步放得極慢，像是要把這十幾天懸著的心，都慢慢安放在這煙火氣裡。方鴻的棉服還沾著路上的雪泥與柴油漬，胡茬剛用熱水刮過，露出青生生的下頜，顴骨上的凍傷紅痕淡了些，卻依舊顯眼。沈知漁的藏藍棉服邊角磨得有些起球，褲腿上還沾著育苗棚的泥土，腿上的護具摘了，走路時依舊會輕輕蹙一下眉，卻掩不住眼底的亮。
“青石鎮那邊，後來我讓老周派了車，送了半車煤和一袋種子過去。”沈知漁先開了口，聲音輕軟，帶著剛喝過薑湯的暖意，“那邊的鎮長在對講機裡說，靠著咱們分的物資，全鎮人都熬過來了，等路徹底通了，還要給咱們送自家醃的酸菜和蘿蔔乾。”
方鴻聞言，腳步頓了頓，側頭看她。夕陽落在她的發頂，染出一層淺金的絨光，他想起風雪裡路過青石鎮時，那些孩子凍得通紅的臉蛋，想起後生們紅著眼問他的話，此刻心裡那塊硬邦邦的地方，徹底軟成了一汪水：“我就知道，你定會記掛著。咱們守永京，也守著這方圓百里的鄉親，都是一家人。”
兩人走過窄窄的衚衕，拐進了老城區的主街。這裡是寒潮裡最先凍裂管線的地方，十幾天前，沈知漁帶著師傅們趴在雪地裡焊介面，雪水滲進棉鞋，凍得腳失去知覺，如今再看，碗口粗的供暖管線裹著厚實的米白色保溫棉，順著牆根蜿蜒進家家戶戶，牆頭上還掛著百姓們自發系的紅布條，風一吹，飄飄蕩蕩的，像一簇簇小火苗。
路過張嬸家時，院門敞著，暖氣片在屋裡散發著溫熱的氣息，張嬸正坐在門檻上擇油菜，翠綠的菜葉子擺了一簸箕，看見兩人，連忙笑著起身：“方隊長，沈姑娘，快進來坐！剛炒的瓜子，溫的紅糖水，都備著呢！”
“張嬸，不打擾您了，我們西處看看。”沈知漁笑著擺手，目光掃過屋裡的暖氣片，“管線還熱乎吧？有沒有漏風的地方？”
“熱乎著呢！比往年冬天還熱！”張嬸拍著暖氣片，聲音洪亮，“多虧了沈姑娘帶著師傅們沒日沒夜地修，現在屋裡穿件薄棉襖就夠了，孫娃子晚上睡覺都不用裹厚被子了！”
方鴻看著張嬸臉上真切的笑意，又看了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鄉親，有人扛著保溫棉往倉庫走，有人拎著水桶給路邊的老樹澆水，每個人的腳步都輕快，眉眼都舒展，哪裡還有半分寒潮來襲時的慌亂與焦灼。這才是永京該有的樣子，是他拼了命也要護回來的人間煙火。
一路走到城西的育苗棚，原本的兩個小棚子旁，己經搭起了半拉鋼架，是百姓們聽說車隊要回來，提前忙活起來的。棚裡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透過塑膠膜透出來，像黑夜裡的小太陽。掀開棉門簾，一股溫潤的熱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泥土與菜苗的清香，之前種的小油菜己經長到一指高，嫩生生的綠，擠擠挨挨地鋪滿了苗床，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棚壁上貼著小石頭和栓柱畫的畫，蠟筆的顏色鮮豔，桃樹上的桃子畫得圓滾滾的，孩子們的笑臉歪歪扭扭，旁邊“永京不冷，大家都暖”的字，被細心地用透明膠貼了一層，護得好好的。
沈知漁走到苗床邊，輕輕拂過菜苗的嫩葉，指尖帶著溫柔的力道：“這些菜苗，再過十天就能移栽了，等新的育苗棚搭好，能種滿三畝地，開春後，全城百姓就能吃上新鮮的青菜，不用再靠醃菜過冬了。”
方鴻站在她身側，看著苗床裡的新綠，又看向棚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幾株帶著土球的樹苗，枝幹纖細，卻透著韌勁：“省儲備庫的老主任知道咱們要種桃樹，特意給我裝了十棵桃樹苗，五棵杏樹苗，都是早熟的品種，今年種下去，明年就能掛果。”
沈知漁猛地轉頭，眼裡盛滿了驚喜，伸手輕輕碰了碰桃樹苗的嫩芽：“真的？那咱們就按孩子們畫的那樣，把樹苗種在育苗棚邊，圍著棚子種一圈，夏天遮陰，秋天結果，多好。”
“好。”方鴻看著她眼裡的光，比育苗棚的燈還要亮，心底的溫柔翻湧上來，忍不住伸手，輕輕拂去她髮間沾著的一點草屑，動作自然又親暱，像是做過千百遍。
沈知漁的臉頰微微發燙，偏過頭去，假裝整理苗床的泥土，耳尖卻悄悄紅了。十幾天的擔驚受怕，風雪裡的煎熬，此刻都化作了眼前的安穩與溫柔，原來最珍貴的從不是滿載的物資，而是身邊的人平安，守護的城無恙。
兩人在育苗棚裡又待了片刻，檢查了溫控裝置，確認菜苗長勢良好，才轉身往排程大院走。夜色己經漫了上來，永京的街巷亮起了燈，昏黃的路燈映著積雪融化的路面，家家戶戶的窗子裡透出暖光，飄出飯菜的香氣，燉肉的醇香、饅頭的麥香、薑湯的甜香，纏纏繞繞，織成了最動人的人間煙火。
回到排程大院，值守的後生們還在清點物資，車廂裡的管線配件、藥品、種子都被分門別類地碼進倉庫，賬本記得清清楚楚。老周拿著手電筒，正帶著人檢查無煙煤的堆放，看見兩人回來，連忙迎上來：“方隊，沈姑娘，物資都清點完畢了，管線配件夠換全城的舊管，藥品夠用到開春，種子和煤也都妥當了，發電機也試了，運轉正常。”
“辛苦大家了。”方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這十幾天，城裡的事全靠你撐著，等忙完這陣，給所有人放三天假，好好歇一歇。”
老周笑著擺手：“不辛苦！能看著全城百姓安穩過日子，比啥都強！對了，沈姑娘，你的專用藥膏我都放在值班室的抽屜裡了，記得按時塗，別讓舊傷反覆了。”
沈知漁點頭應下，跟著方鴻走進值班室。屋裡的火爐燒得正旺，桌上放著沒喝完的薑湯，還有百姓們送來的饅頭和鹹菜。方鴻拉過椅子讓她坐下，轉身從抽屜裡拿出藥膏，擰開蓋子，淡淡的藥香瀰漫開來。
“坐下，我給你塗。”方鴻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拉過她的手，她的指尖還有焊管線時留下的細小疤痕，手背的凍傷雖己結痂，卻依舊泛紅。他用棉籤蘸了藥膏，輕輕塗抹在她的手背上，動作輕得像拂過花瓣，生怕弄疼她。
沈知漁乖乖坐著，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想起十一天前，他塞給她熱烤紅薯，留下字條轉身衝進風雪裡的樣子。那時候她趴在雪地裡焊管線，凍得指尖發紫，連回頭看他的時間都沒有，只能攥著兜裡的烤紅薯，感受那一點溫熱，撐著自己熬下去。
“那天的烤紅薯，我留了一半，切成幹曬著了。”沈知漁輕聲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橙紅的紅薯幹，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本來想等你回來，一起吃的。”
方鴻塗藥膏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她，眼底盛滿了心疼與動容。他接過紅薯幹，拿起一塊放進嘴裡，甜軟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混著十幾天的風雪與牽掛，成了世間最甜的滋味。
“甜。”他啞著嗓子說，又拿起一塊，遞到她嘴邊，“你也吃。”
沈知漁張嘴吃下，紅薯乾的甜漫進心底，眼眶卻微微發熱。十幾天裡，她不敢哭，不敢歇，帶著全城百姓扛過寒潮，修管線，保供暖，守物資，所有的堅強都在他回來的這一刻，化作了繞指柔。
方鴻給她塗完手背，又蹲下身，輕輕捲起她的褲腿，小腿上的凍傷還留著淺紅的印子，舊傷的疤痕也清晰可見。他的眉頭緊緊皺起，指尖的藥膏輕輕落在她的腿上，動作愈發輕柔：“以後不許再這麼拼了，有事等我回來，我在，就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
“我知道。”沈知漁看著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寬厚的肩膀，是她十幾天裡最堅實的念想，“以前總覺得，永京是我們要守的城，現在才明白，永京的百姓，才是這座城最硬的底氣。他們跟著我們一起熬，一起幹，沒有一個人退縮，我怎麼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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