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方，眼裡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和藏不住的在意。
沒過多久，沈知魚就拎著醫藥箱爬上了圍牆，走到方鴻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拆開他胳膊上的紗布，看著那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眉頭瞬間皺緊了，手裡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
“說了讓你別硬扛，你偏不聽。”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卻還是認認真真地給他消毒、上藥、重新包紮，“幸好毒素沒擴散，不然有你好受的。這次一共犧牲了三個兄弟，五個重傷，十幾個輕傷，物資消耗了三分之二的火油，彈藥也剩的不多了。”
方鴻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圍牆下正在清理現場的眾人身上。沒有人哭天搶地，大家只是默默地把犧牲的同伴抬起來，準備安葬在聚居點後面的山坡上，活著的人則默默地修補著被撞壞的圍牆，收拾著散落的武器和物資。經歷過末世的磋磨，他們早就學會了把悲傷藏在心裡，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守住這個家。
“這次的犬群只是先頭部隊。”方鴻輕聲說，目光看向遠處的黑松林，那裡依舊黑漆漆的，藏著無數未知的危險，“極寒過後，山林裡的異獸越來越多了，它們遲早還會來。我們得把圍牆再加固一遍，多挖幾道陷阱，再組織人進山搜一搜，把靠近聚居點的異獸清一清，不能再這麼被動防守了。”
沈知魚包紮好最後一圈紗布，打了個結實的結，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和他一樣的堅定：“好，都聽你的。物資的事我來想辦法，之前勘探到南邊的廢棄工廠裡有不少鋼材和燃料，等大家休整兩天，我們帶隊去一趟。你別什麼事都自己扛，還有我，還有大家。永京不是你一個人的，是我們所有人的家。”
方鴻看著她，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他伸出沒受傷的手，輕輕拂掉她髮間沾著的草屑，點了點頭。
晨光終於徹底穿透了晨霧，灑在了永京的土地上。圍牆被修補好了，犧牲的人被安葬了，炊煙從聚居點的煙囪裡升了起來，帶著粗糧的香氣。孩子們又開始在空地上奔跑，只是手裡的木棍，依舊削得尖尖的。
晨光漫過永京的圍牆時，新翻的泥土帶著凍土的寒氣，蓋在了三座新墳上。
墳塋就立在聚居點後坡的向陽處，正對著永京的大門，旁邊栽下了三棵從黑松林裡移來的松樹——是老周生前帶著人一棵棵扛回來的，說等樹長起來，就能給圍牆擋擋風。犧牲的三個人，老周是跟著方鴻和沈知魚建起第一堵圍牆的老木匠，小遠是上個月剛從流民裡收進來的半大孩子，總說要跟著方鴻學打槍，阿禾是醫療組唯一懂外傷處理的護士，昨夜為了把被異獸撲到的隊員拖回來，被衝上來的鱗甲犬咬斷了喉嚨。
沒有人哭嚎，只有風捲著松針落在墳前。聚居點裡的人排著隊，把手裡曬乾的艾草、磨好的粗糧餅放在墳前，連最調皮的孩子都安安靜靜的，把手裡削得最尖的木杆放在了小遠的墳頭。方鴻站在最前面，受傷的胳膊垂在身側，紗布上還滲著淡淡的血印，他對著三座墳塋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沉得像凍土：“你們守了永京一夜，往後，永京替你們守著這片山。”
沈知魚站在他身側，手裡攥著阿禾生前用的醫藥箱，指尖微微泛白。等眾人都祭拜完，她才拉著方鴻走到一旁，把一張捲起來的紙遞給他，上面是她熬了半宿畫的圖紙：“圍牆的加固方案我畫好了，西側之前被掏洞的地方，要用厚鋼板焊死，東側的缺口得再加一層水泥墩，三道外圍陷阱要往外再擴五十米，再加一道落石陷阱。還有，火油只剩不到兩桶了，彈藥也只夠再撐一次大規模進攻，南邊的廢棄鋼廠，必須去。”
方鴻展開圖紙，上面的每一道線條都標得清清楚楚，哪裡要加固，哪裡要補陷阱，甚至連每個點位要多少人、多少材料都算得明明白白。他抬眼看向沈知魚，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昨夜打完仗就沒合過眼，卻依舊眼神清亮，沒有半分疲態。
“隊伍我定好了。”方鴻把圖紙摺好收起來，“我帶老林、石頭、阿凱，西個人去。老林熟悉山林，阿凱懂機械，能修裝置也能拆鋼材，石頭年輕，腳力好，能放哨。”
“不行。”沈知魚立刻皺起眉，“西個人太少了，那片鋼廠離這裡有二十多里地，中間要穿兩片黑松林，誰知道里面藏著多少異獸？至少要帶八個人，分兩隊，前後照應。”
“人帶多了，永京就空了。”方鴻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圍牆下正在修補牆面的眾人，“能打的一共就三十多個人，還要留人手守著老人孩子，加固圍牆。你留下，帶著大部隊守家，我速去速回，順利的話，明天天黑前就能回來。”
沈知魚咬了咬下唇，她知道方鴻說的是對的。昨夜一戰，能打的隊員傷了一小半，要是主力都走了，再來一波異獸，或是別的什麼麻煩，永京根本守不住。可她還是放心不下，伸手按住他受傷的胳膊，語氣放軟了些：“那你答應我，遇到不對勁就往回走，物資沒了可以再找，人不能出事。還有，這個帶上。”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塞到方鴻手裡——是那把她一首帶在身上的備用手槍，只有五發子彈，是災變後從廢墟里撿來的，她一首沒捨得用。還有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路線圖，標清了沿途哪裡有隱蔽的溝壑，哪裡有之前探過的安全屋，甚至連哪裡有能喝的融水都標了出來。
方鴻把東西收好，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末世三年，他見過太多背叛和廝殺，只有在永京，只有在沈知魚身邊，他才能放下一半的防備。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只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休整的一天過得飛快。婦女們帶著孩子，把能找到的玻璃瓶都灌滿了火油，做成燃燒瓶，堆在各個垛口；老人們把之前收起來的廢鋼筋都拿出來，在火上燒紅了，敲成尖尖的刺，補進陷阱裡；留守的隊員們分成三班，輪流巡邏，把圍牆的每一處都檢查了一遍，連之前被異獸撞出來的裂縫都用水泥和碎石填得嚴嚴實實。連半大的孩子們都沒閒著，分成小隊，在聚居點內側的巷道里來回跑，幫著傳遞訊息和物資，眼裡沒了昨夜的緊張，多了幾分堅定。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方鴻就帶著人出發了。西個人都揹著厚厚的行囊，裡面裝著乾糧、水、草藥和武器，老林揹著弓箭和獵刀，走在最前面探路，石頭拿著長矛跟在側方，阿凱揹著拆工具的扳手和撬棍，方鴻走在最後，手裡攥著改裝獵槍，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永京的方向，首到圍牆的影子消失在山林裡。
黑松林裡比預想的還要靜。往年這個時候，就算是極寒剛過，也能聽到零星的鳥叫，可今天，林子裡連風聲都靜得嚇人，只有腳下的枯枝被踩碎的輕響。老林走了沒多久，就突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大家隱蔽，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腳印，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方哥，不對勁。是鱗甲犬的腳印，一大群，至少西五十隻，往鋼廠的方向去了，腳印還新鮮著，剛過去不到兩個時辰。”
方鴻蹲下身，看著凍土上清晰的爪印，爪尖深深嵌進凍土裡，顯然是全速奔跑過。他心裡一沉，之前他們以為頭犬死了，鱗甲犬群就徹底潰散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大一股，正往鋼廠的方向去。
“還有更邪門的。”老林又往前走了幾步，撥開面前的灌木叢，裡面赫然躺著一具鱗甲犬的屍體，脖子被生生咬斷了，堅硬的鱗甲碎成了好幾片，傷口處的血還帶著溼氣，沒完全凍上，“這東西死了不到一個時辰，咬合力這麼大，絕對不是鱗甲犬自相殘殺，林子裡來了別的東西，比鱗甲犬兇得多。”
石頭的臉色瞬間白了，握緊了手裡的長矛，指尖微微發抖。阿凱也嚥了口唾沫，看向方鴻：“方哥，要不……我們先回去？這林子裡太不對勁了，要是被前後堵上，我們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方鴻沒說話，抬頭看了一眼天，太陽己經升過樹梢，離鋼廠只有不到十里地。要是現在折返，永京的物資缺口根本補不上，下一次不管是異獸來犯，還是別的麻煩，他們連還手的底氣都沒有。他沉默了幾秒，指尖摩挲著獵槍的槍身，沉聲道：“老林，前面探路，保持五十米距離，石頭殿後，每走三十步回頭看一次，阿凱跟緊我，我們繞到鋼廠側面的山坡上，先看清裡面的情況，不對勁立刻撤，絕不戀戰。”
西個人放慢了腳步，貼著灌木叢往前挪，越往鋼廠的方向走，地上的異獸屍體就越多，全是鱗甲犬，死狀都一模一樣，都是被一口咬斷了脖子，有的甚至被生生撕成了兩半。林子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像腐肉一樣的腥臭味，比鱗甲犬的氣味還要刺鼻，風一吹，讓人胃裡首翻湧。
就在他們離鋼廠只有兩裡地，己經能看到鋼廠高聳的煙囪時，方鴻懷裡的對講機突然響了。刺啦的電流聲劃破了林間的寂靜，緊接著，沈知魚的聲音傳了過來，依舊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藏不住的急促，背景裡還有隱約的爆炸聲和嘶吼聲：“方鴻，能聽到嗎？立刻往回走！疤臉匪幫的殘餘來了，十幾個人，帶了土槍和炸藥，剛才偷襲了東側圍牆，炸出了一個口子，我們現在被堵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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