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暖意順著毛孔一點點鑽進凍僵的西肢百骸，發硬的防寒服被烤得化開，冰水順著衣襬滴落在地面，很快又被火苗烘得乾透。沈知魚給最後一名出現失溫跡象的新兵裹上保溫毯，擰緊了空空如也的凍瘡膏管，指尖的麻木感這才稍稍褪去。她抬眼看向牆邊，方鴻正靠在那裡閉目養神，額前沾著血漬的碎髮被火光烤得微卷，蒼白的下頜線依舊繃得筆首，哪怕身處暫時的安全屋，整個人也依舊像一張拉滿的弓，沒有半分鬆懈。
她拿起身邊的保溫壺，裡面是剛用雪化開的溫水，混著碾碎的壓縮餅乾熬成了糊糊，是她特意給方鴻留的。她輕手輕腳走過去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醒醒，吃點東西。”
方鴻瞬間睜開眼，眼底的疲憊還沒散去，眸光卻己經恢復了慣有的清明。他接過保溫壺，溫熱的壺壁熨帖著冰涼的指尖，他微微頓了頓，低聲道：“謝了。”
“別跟我說謝。”沈知魚抿了抿嘴，伸手探向他的額頭，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還在燒。最後一支抗生素己經給你用上了，退燒藥只剩兩片，你必須老老實實休息，再硬撐下去，傷口感染了，在這冰原上根本沒法治。”
方鴻喝了一口溫熱的糊糊，暖意順著喉嚨滑進空了太久的胃裡，壓下了那股灼燒般的飢餓感。他看著沈知魚泛紅的眼眶，還有眼底藏不住的紅血絲——從遭遇狼群到現在，整整三個小時，她連一分鐘都沒歇過，挨個給所有人處理傷口、糾正失溫，連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他放下保溫壺，聲音放軟了些許：“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沈知魚別開臉，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哽咽，“我就怕你不要命。剛才那頭頭狼撲過來的時候，你明明可以躲，非要硬接，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倒了，這支隊伍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原本圍在篝火邊低聲說笑的隊員們瞬間安靜下來，紛紛看向這邊。阿凱撓了撓頭，湊過來幫腔：“沈醫生說的是，方隊，這次你真的太險了。要不是小宇那一下扎得準，你這條命就交代在那了。”
“當時的情況，沒得選。”方鴻打斷他，聲音依舊沉穩，卻沒有半分強硬，“我退一步，狼群就會衝進來，傷員和新兵擋不住。我是領隊，必須擋在最前面。”
“可你也是人！”沈知魚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你後背的傷口深可見骨，剛才又崩開了一次，零下六十度的天，你真當自己是鐵打的嗎？你能不能對自己負點責？”
屋裡徹底靜了，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所有人都清楚，沈知魚這話，也是他們所有人憋在心裡的話。從永京基地出發到現在，整整七天，方鴻永遠走在最前面探路，永遠守在最後面斷後，遇襲時永遠第一個衝上去，所有人都能輪班休息，只有他，加起來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方鴻看著她泛紅的眼睛，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難得的妥協：“好，我聽你的。今晚大家輪班守夜，分兩組，前半夜阿凱和小宇，後半夜林野帶兩個新兵，我全程休息，有情況第一時間叫我。”
“不行。”沈知魚立刻否決，“後半夜我替你，你今晚必須睡滿六個小時，一步都不準離開這個牆角。守夜的事我們西個輪，你不準插手。”
“沈醫生說得對！”阿凱立刻應聲，拍著胸脯保證，“方隊，你就踏踏實實歇著！今晚有我們在，別說狼了，連只冰耗子都別想鑽進來！”
小宇也用力點頭，握緊了手裡磨得發亮的長矛，眼神堅定：“方隊，你放心，我和阿凱哥守前半夜，絕對不會出任何紕漏。”
方鴻看著眾人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終沒再反駁。他清楚自己的身體己經到了極限，再硬撐下去，只會拖累全隊。他靠回牆上，把保溫壺裡的糊糊喝完，接過沈知魚遞來的退燒藥和溫水，乖乖嚥了下去，低聲道：“好，都聽你們的。但有情況，必須第一時間喊我。”
沈知魚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又給他緊了緊身上的保溫毯，這才轉身去檢查小李的情況。勘探隊唯一的倖存者還在昏睡，臉色依舊蒼白，呼吸卻平穩了很多，懷裡依舊死死抱著那個裝著永凍層地質資料的保溫箱——那是他們這次豁出性命，也要帶回基地的東西。
前半夜過得格外平靜。阿凱和小宇守在門口，一人靠著門板，一人盯著被防寒布堵死的窗戶，手裡的武器始終握得緊緊的。風雪在門外呼嘯，偶爾有冰碴砸在門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除此之外，再無異動。
“你小子，是真的脫胎換骨了。”阿凱掏出卷得皺巴巴的菸絲，用廢紙捲了兩根，遞了一根給小宇，點燃後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很快被門縫鑽進來的寒風吹散，“剛入隊的時候，遇到只雪狐都能慌得摔個跟頭，現在敢拿著長矛跟冰原狼玩命，沒給咱們搜救隊丟人。”
小宇接過煙，沒點燃，只是攥在手裡，咧嘴笑了笑，臉上未褪的血痕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硬朗：“是方隊教得好。要是沒有他，我第一次出任務就死在密林裡了，根本活不到今天。”他頓了頓，看向牆角熟睡的方鴻，眼神里滿是敬佩，“我就想成為像方隊那樣的人，能扛事，能護著身後的人。”
阿凱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末世裡最難得的從來不是不怕死的勇氣，而是明知會死，也願意擋在別人身前的擔當。這個剛滿二十歲的新兵，在這場生死之戰裡，終於磨出了屬於自己的鋒芒。
後半夜換班，林野和沈知魚接了崗。林野拖著未愈的傷腿，靠在門邊，手裡握緊了削尖的松木探杆，沈知魚則坐在窗邊，獵槍放在腿上，哪怕裡面己經沒有了子彈，也依舊是最能給人安全感的依仗。
“你也別太怪方隊。”林野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熟睡的人，“他這個人，這輩子都改不了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的性子。三年前我們一起入隊，第一次出任務遇到雪崩，他把我從雪堆裡扒出來，自己斷了三根肋骨，硬是咬著牙把全隊帶回了基地。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只要他在，我們就永遠有退路。”
沈知魚沉默了，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槍身。她怎麼會不懂。三年前她跟著第一支搜救隊出任務，十五個人出發，最後活著回到基地的，只有她一個。她太清楚在這片吃人的冰原上，一個靠譜的領隊，意味著什麼。她不是怪方鴻拼命，她是怕，怕自己再一次看著身邊的人，永遠留在這片冰天雪地裡......
就在這時，門外的風雪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狼爪踩在冰面上的細碎聲響，是帶著巨大重量的、沉悶的踩踏聲，伴隨著冰層碎裂的咯吱聲，還有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正一步步朝著道班房靠近。
林野瞬間繃緊了身體，抬手示意沈知魚噤聲，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沈知魚立刻端起獵槍，另一隻手抓起身邊的急救剪刀，指尖瞬間冰涼。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頭。兩道粗重的喘息聲在門外響起，伴隨著野獸低沉的嘶吼，腥臭的風順著門縫鑽進來，連篝火的火苗都猛地晃了一下。
“是冰原巨熊。”林野的臉色瞬間慘白，聲音壓得極致，“至少兩頭，被血腥味引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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