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酒店的大堂穹頂挑得極高,水晶燈垂下來,像倒懸的冰瀑,光斑碎在大理石地面上五彩斑斕。劉東走進去的時候,下意識地斂了斂衣角——那身普通的T恤,在這金碧輝煌的酒店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瞥了一眼身邊的劉南,她倒是從容,白T恤牛仔褲,站在那璀璨燈光下,反倒襯出一種素淨的雅緻。
馬穎做東,把主位讓給劉南坐,自己坐在最下首張羅著點菜。她如今底氣足了,點起菜來行雲流水。
澳洲龍蝦要兩吃,頭做椒鹽,尾做刺身;東星斑清蒸,火候要讓師傅掐著秒;再配一盅十年的花雕,溫得恰到好處。
她一邊吩咐,一邊笑盈盈地看劉南:“劉南妹妹,這家的楊枝甘露是一絕,最後給你留個甜品胃。”一個“劉南妹妹”,叫得親近又不逾矩,既把自己擺在地主的位置,又用一個單獨的楊枝甘露實打實地捧高了劉南的身份。
席間氣氛微妙,阿珍抱著囡囡坐在下首,阿雅挨著她。小姑娘換了條鵝黃的裙子,手腕上那對玉鐲和金鐲有些大,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輕響。
阿珍從隨身的愛馬仕包裡取出兩個絲絨盒子,雙手遞到劉南面前。開啟來,一隻盒子裡是兩顆璀璨的鑽石,另一隻裡是對小巧的鑽石耳釘,火彩在燈光下灼灼地閃。
“姐姐,給孩子的一點心意,還有這對耳釘,襯姐姐的氣質。”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阿雅也給雙胞胎準備了金鎖片,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劉南看著那些禮物,又看看阿珍低垂的眼睫,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究鬆了幾分。她伸手接過,說了聲“費心了”。
阿雅趁機湊上來,遞上兩個紅絨小盒,裡頭果然是兩枚沉甸甸的金鎖,一面刻著平安,一面刻著喜樂。王玉蘭坐在劉南身側,一邊看著孩子一邊觀察桌子上的氣氛,雖然她是長輩,但現在卻是最沒有發言權的。
散席時天色己經黑了下來,酒店送了幾碗杏仁茶到房間裡醒酒。劉東帶著劉南和阿珍,進了套房的小客廳,門一關,外頭那些熱鬧便隔成了模糊的嗡鳴。
阿珍先給劉南和劉東斟了杯溫茶,這才坐下,有些事終究要面對面說開才好。
“姐姐,”她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我知道自己身份尷尬。有些話,不說透,大家都難受。我今天把話擱在這兒——我不會在大陸長留的。過段時間囡囡就該上學了,星加坡的國際學校也聯絡好了。”
她抬眼,目光坦然裡藏著一絲哀求,“我從來沒想過要爭什麼名份,更不會影響你和劉東的生活。囡囡管你叫大媽,那就是她的大媽,一輩子都是。逢年過節,該走的禮數,我一樣不會少。”
劉南端著茶,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看不清神色。劉東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卻被劉南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沉默了一會,劉南放下茶杯,聲音平緩:“我這一路南下,心裡是有氣的。但你今天把事做到了這個份上,我再端著,倒顯得我氣量窄了。”
她看了一眼阿珍,又看了一眼劉東,“往後的事,往後再說。眼下既然都到了這裡,就安安生生把眼前的日子過好。你帶著囡囡,我和兩個孩子,都跟著這一個男人,總歸是要來往的。只要你不越線,我也不會故意為難你。”
阿珍聽完,眼圈倏地紅了,卻硬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她站起身,對著劉南微微鞠了一躬,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那種低到塵埃裡的姿態,反倒讓劉南心裡那最後一點彆扭,也散了。
話己說開,皆大歡喜,言語上也熱絡了一些,隨即劉南去洗手間,把剛收到的鑽石耳釘戴上,也算是給了阿珍一記定心丸吃。
劉南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將那對鑽石耳釘輕輕旋進耳垂。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兩顆鑽石便活了,在耳際跳著細碎的光,襯得她原本素淨的臉龐陡然生動了幾分。她偏了偏頭,看鏡子裡自己的側影,那白T恤牛仔褲的隨意裡,便多了些矜貴的意思。
推門出來,劉東先看見了,眼睛一亮,想張嘴誇兩句,又覺著當著阿珍的面說什麼都不合適,想了想又把話嚥了回去。
倒是阿珍,目光在劉南耳際一落,整個人便怔了一瞬。阿珍在星加坡見過太多戴珠寶的女人,金的銀的鑽的,戴得多了,反倒把人襯沒了。
可劉南不一樣,她剛才那股子清冷凌厲的勁兒,如今被耳釘那一點溫柔的光一化,竟生出幾分叫人挪不開眼的韻致來。
阿珍站起來,走了兩步到近前,細細端詳了片刻,才輕輕開口,“姐姐,這對耳釘我挑的時候就覺著襯你,可戴上才知道,我眼光還是淺了。這哪是耳釘襯人,分明是姐姐的氣場把這石頭給鎮住了。我見過不少人戴鑽,要麼被石頭壓住了,要麼拿石頭撐場面,唯獨姐姐你,是石頭沾了你的光。”
她說得誠懇,那姿態低得恰到好處,既不讓劉南覺得諂媚,又實實在在地把這份誇讚送到了心坎上。
劉南本來也是心善的人,這會兒被這般溫言軟語捧著,唇角終於捺不住,淺淺彎了一下。她抬手碰了碰耳垂上的鑽石,指尖涼絲絲的,心裡卻熱乎乎的。
“就你嘴甜。”劉南迴了一句,語氣裡那層冰殼算是徹底化了,“頭回見面就這麼破費,往後可別這樣了。”
“頭回見面才要鄭重。”阿珍笑了笑,退後半步,又看了一眼,像是欣賞一幅畫,“姐姐這副模樣走出去,羅湖的燈都要暗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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