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巴抵在阿珍柔軟的發頂，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那個月色如水的夜晚，壩北簡陋的房間裡，她也是這個味道。
這些年在外出生入死，槍林彈雨的，什麼場面沒見過，刀頂在鼻尖也不會眨眨眼，可眼下這當口，他竟像個毛頭小子似的笨拙。只能一下一下撫摸著阿珍的後背，隔著衣服感受她瘦削的肩胛。
良久，阿珍終於從他懷裡抬起臉來，眼睛紅腫著，睫毛上還掛著碎鑽一樣的淚珠子。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扭頭對旁邊一首靜靜站著的阿雅急切的說道：“阿雅……你快去，快把囡囡帶來。她天天吵著要爸爸，今天終於……終於能見著了。”
阿雅站在三步開外，雙手交疊擱在身前，她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轉身便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嗒嗒聲漸行漸遠。
“囡囡？”劉東詫異的問道。
阿珍被他這首愣愣的目光盯得臉頰飛紅，垂下眼簾，細白的牙齒輕輕咬了一下下唇，“就是……你那次走了之後不久，我就發現自己懷上了。是個……是個女孩，快七歲了。”
劉東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異國他鄉，他以為那不過是一場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緣，再濃烈再刻骨，也不過是漫長人生裡一閃而過的煙火。
那時候兩人初嘗禁果，都是懵懂的少年，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兩個人也並不知道該如何採取安全措施，劉東在學校時的生理衛生課並沒有教給他這些。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有了個女兒，而且還這麼大了，劉東一下子想起剛才在一樓大堂裡遇到的那個粉妝玉砌的小女孩，難道那個就是自己的女兒……
他的心狠狠的顫了一下，腦海中頓時浮現出當年小青山那個老道士說的話：“恭喜施主，喜得千金。”
劉東當時就樂了，他一個連媳婦都沒有的光棍漢，哪來的千金？只當這老道想博人歡喜，騙些錢花，沒想到人家鐵嘴鋼牙，一語中的。
劉東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麻，他這一輩子不信命，不信鬼神，不信什麼因果輪迴。可眼下這樁事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阿珍見他半天不說話，心又懸了起來，抬起頭怯怯地看著他，眼圈又開始泛紅：“你……你是不是不高興？我、我知道是我不對，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那個孩子……”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帶了哭腔，劉東心裡猛地一疼，一把將她重新扯進懷裡，箍得緊緊的，“高興，怎麼會不高興。”
他把阿珍的臉輕輕捧起來，拇指揩掉她眼角溢位來的淚，笑得極為溫柔“我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再見著你，更想不到——”
話沒說完，會議室的門忽然從外面推開了。阿雅站在門口，手裡牽著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女孩。
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一件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亮晶晶的小皮鞋。
她仰著一張白淨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劉東，小嘴微微張著，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好奇，就是剛才的那個小女孩。
劉東怔住了，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一下一下，又重又響。
女孩怯怯地回頭看了阿雅一眼，阿雅蹲下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女孩眼睛倏地亮了，鬆開阿雅的手，邁開兩條小短腿，飛快地朝劉東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著腦袋，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而且還是很純正的華語——
“爸爸，你真的是爸爸麼？”
劉東低頭看著腿上掛著的小小一團，溫熱的、軟軟的，像一團剛出爐的糯米餈。他彎下腰，把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傢伙輕輕抱了起來，摟在懷裡。女孩軟乎乎的小手啪地拍在他臉上，咯咯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白白的小奶牙。
阿珍就站在三步開外，淚眼朦朧地看著這一幕。那個男人把那個小小的、鵝黃色的一團撈進臂彎裡，動作笨拙得不像話。
女兒軟乎乎的小巴掌拍在他臉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非但不躲，反而把臉湊得更近了些，任由那隻小手在他下巴上胡亂摸索，喉結上下滾動著，嘴角卻咧開一個傻里傻氣的笑。
阿珍的眼淚又湧上來了，這一次卻不像方才那樣帶著酸澀和委屈。那些汁水飽滿的、滾燙的東西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嘴角，竟然是甜的。
阿珍忽然覺得，過去那些漫長的、孤單的、咬著牙硬撐的歲月，在這一刻全都得到了償還。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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