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縣醫院,是一片蘇聯老大哥援建的三層紅磚樓。牆皮掉得斑駁脫落,走廊裡常年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混雜著煎中藥的苦澀氣味。
婦產科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秦如山護著李香蓮,像頭護食的黑熊一樣殺出一條血路。
他把人安頓在走廊通風口的陰涼處,自己火急火燎地擠到掛號視窗,甩下兩毛錢排了個號,又轉身奔回來,護著人來到診室門口。
診室的門虛掩著。秦如山連門都沒敲,直接拿寬闊的肩膀頂開木門,攙著李香蓮就跨了進去。
屋裡面積不大,靠窗擺著張掉漆的綠色辦公桌。
桌後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女大夫。
大夫鼻樑上架著副黑框老花鏡,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正低頭在一本皺巴巴的病歷本上寫著什麼。
聽見這莽撞的動靜,老醫生眉頭一皺,從老花鏡的上方掀起眼皮,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
“哎!出去出去!幹什麼呢這是!”
女大夫把手裡的蘸水鋼筆往桌上一拍,眉頭緊皺,“看沒看門上的字?進來不知道敲門啊?這正寫著病歷呢,瞎闖什麼!”
老太太在縣醫院婦產科坐診大半輩子,什麼撒潑打滾的婆娘、心急火燎的漢子沒見過,根本不怵秦如山這體格子。
秦如山這會兒滿腦子都是“老秦家的金疙瘩”,哪還管什麼規矩不規矩。
他厚著臉皮咧嘴一笑,連連賠不是,動作卻一點不含糊。
他大跨步走上前,一把撈過那張掉漆的圓木病號凳,先是用粗糙的大掌在凳面上胡亂蹭了兩把,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扶著李香蓮的胳膊,像供著活祖宗似的把她按在凳子上。
“大夫,您老多擔待,老子……不是,俺這不是急得冒火了嘛!”
秦如山站在李香蓮身側,兩條粗壯的胳膊跟護場子似的環抱著,滿臉堆著傻笑,“您趕緊給俺媳婦瞅瞅!”
女大夫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老花鏡,上上下下打量了秦如山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李香蓮。
“急什麼急?再急也得按規矩來,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那還要不要看病了?”
女大夫扯過一張空白的處方箋,重新拿起蘸水筆,語氣例行公事帶著些許不耐,“掛號單拿來。說吧,啥病?哪兒疼?見紅沒有?”
李香蓮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被大夫這威嚴的架勢一震,剛張開嘴想解釋:“大夫,俺其實沒……”
“沒病!”
秦如山搶過話頭:“俺媳婦好著呢!沒病沒災的!大夫,是懷上了!俺們老秦家要開枝散葉了!”
女大夫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嗓子吼得耳膜生疼,手裡的筆尖一頓,差點在處方箋上劃出一道黑水。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筆重重一擱。
“懷上了你喊什麼救命啊!”
老太太毫不客氣地訓斥,“這婦產科一天來來往往百十號人,哪個不是來生娃保胎的?就你嗓門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扛著炸藥包來炸大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