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實是踏著星光進村的。
他一進屋就發現氣氛不對。
王桂蘭便將事情仔仔細細說了一遍，末了嘆道：“大壯那混賬東西，著實可恨！老大看著打的兇，應是收著力的。青禾丫頭倒是穩得住，最後那話也說得在理。就是不知道大壯捱了這一頓打，會不會記在心裡了。”
宋老實灌下一大碗溫水，沉默地坐在堂屋的條凳上，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油燈的光暈將他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半晌，他猛地站起身，對王桂蘭道：“我先吃點東西，你去讓老大老二把幾位叔公姑婆還有守忠守仁兄弟都叫來，就說我有要緊事商議，關於族裡規矩的。”
王桂蘭見他神色凝重，就出門叫兩個兒子出去喊人了。
宋老實吃完飯沒一會，幾位族老並宋守義那一房的兄弟守忠、守仁就來了。
三姑婆是家中獨女，年輕時候是留在家裡招贅頂立門戶的，年紀最大滿頭華髮德高望重，去年剛辦了九十大壽，乃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人瑞。
更難得是她這麼大年紀了，頭腦還很清醒，地裡的活是幹不了的，但家裡的雜活她還能幫把手。
五姑婆七十多歲，年輕時候為了給娘治病賣身去大戶人家當丫鬟，三十多數才贖身回來，回村後過繼了無父無母，跟著爺奶在叔叔家討生活的姐妹做女兒，為人最是精明，也是村裡最有錢的一戶。
七叔公今年剛過七十，年輕時曾中過童生，是族裡說話最有分量的族老。
剩下的宋守忠宋守仁兄弟為人老實忠厚，在平輩中也是很有威望的。
“這麼晚了，把幾位請來，是想說說大壯今天鬧出來的事，為族中以後計，此事不得不議。”宋老實開門見山，一點都不含糊。
“大壯這孩子，是越來越不成器了。”五姑婆嘆了口氣，率先開口。
“往日遊手好閒，嚼些舌根也就罷了。這次，是壞了根本。青禾這丫頭是個良善的，遇到好事還不忘拉扯咱們自家人。他這一張嘴，把咱宋家的臉面扔在地上讓人踩。豐收打他是氣不過，也是他該打。”
三姑婆哎了一聲：“打是該打。可豐收下手太狠，萬一打出個好歹，也是麻煩。再者，今日能出個宋大壯，明日保不齊就有李大壯、王大壯。光靠打，不是長久之計。”
七叔公睜開眼，目光清明：“三姐說的不錯！今日之事，看似是宋大壯一人之過，實則暴露出咱族裡有些人，心思活了，規矩鬆了，不把宗族利益臉面放在心上。
長此以往，人心散了，再有什麼好事，也聚不起力成不了事。青禾丫頭這次是受了委屈，也是立了威。但咱們做長輩的，得把規矩再給大家緊一緊。”
宋守忠點頭附和：“七叔公說得在理。大壯雖然捱了一頓打。但族有族規，這次的事，必須有個明確的說法，讓所有人都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碰。”
宋守仁也道：“這青禾丫頭有本事，也念著本家。咱們不能寒了她的心，更不能讓族裡那些拎不清的，壞了事。”
幾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語，意見很快統一。
宋老實見狀，才沉聲說出自己的打算：“我的意思是，這次念他是初犯，又同宗同族，且豐收教訓過他了，就暫且放過他不再多做懲戒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是今日咱們得把規矩定死！往後，凡是宋氏族人，再有如宋大壯這般，為些許私利或口舌之快，向外人洩露關乎本族共同利害之事，或勾結外人損害同宗利益者，不論親疏，不論長幼，一經查實，無需再議，首接除族。
生死榮辱，再與咱們桃花村這一支宋氏無關！其所佔族田、族產，一律收回！其本人也得趕出桃花村，再不能受宗族庇佑！”
除族二字一齣，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在大周朝宗族觀念根深蒂固，除族幾乎是僅次於死刑的最嚴厲懲戒，意味著被整個家族拋棄，成為無根浮萍。
幾位族老臉上也露出凝重之色，但無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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