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安那一夜,紅軍配合了他。他們沒有殺人,只是燒了糧草。他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在做什麼。也許——他們也知道他現在的處境。也許——他們會繼續配合他。
陳東征把鎮紙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冷冷的,像一片落在額頭上的雪。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周圍沒有一絲雲彩,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幾顆最亮的還在閃爍。
他對著月亮,像是在對那支在山那邊行走的隊伍說話。
“我需要打幾場仗,”他低聲說,“但我不想傷人。你們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月亮沒有回答他。月光只是冷冷地照著他,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站在曠野裡的樹。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轉身走回條凳上,坐下來。他把腳伸出去,靠在桌腿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問題——在哪裡打?怎麼打?什麼時候打?報告怎麼寫?
這些問題像一群蒼蠅,嗡嗡地在他腦子裡轉,趕不走,也打不死。
但他知道,他必須想出答案。因為從明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從明天開始,他不再是一個“追而不擊”的團長,不再是一個“行動遲緩”的團長,不再是一個可以躲在後面看戲的團長。他要衝在前面,要打仗,要流血,要殺人。
或者——假裝要殺人。
陳東征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祠堂的屋頂很高,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只有偶爾有蝙蝠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手。他想起陳誠信裡的那句話——“哪怕是小仗,也要打。”
小仗。他可以打小仗。打完了,報告寫漂亮一點,上面交了差,紅軍也沒有損失。兩全其美。
但沈碧瑤呢?她能看出來嗎?她那雙眼睛,毒得很。她在復興社受過訓練,知道什麼是真的打仗,什麼是演戲。如果她在現場,她能看出來他在放水嗎?
陳東征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沈碧瑤。這個女人的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像一顆石子扔進湖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想起她在黃平幫他協調物資的樣子,想起她給他做的那碗麵,想起她說“你的軍裝該洗了”時的語氣。她變了,不再是剛來時候那個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他釘在牆上的沈組長了。她開始幫他,開始對他好,開始——
他開始不確定了。不確定她到底是敵是友,不確定她會不會把他的“演戲”當成“通共”的證據,不確定她會在那個小本子上寫什麼。
但他沒有選擇。他只能賭。賭她看不出來,賭她就算看出來也不會說,賭她——已經不再是他的敵人了。
陳東征閉上眼睛,靠在牆上。牆是土牆,很涼,靠上去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著舊木頭和灰塵的氣息。他聞著那個味道,慢慢地放鬆了下來。腦子裡還在轉,但轉速慢了一些,像一臺快要耗盡電力的機器,還在轉,但已經轉不動了。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那天。他站在湘江邊上,腳下是紅軍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遠去的隊伍。他對他們說:“走吧,我送你們一程。”
現在他走了快一個月了。從湖南走到貴州,從湘江走到烏江邊上。他走錯了路,延誤了時間,放走了俘虜,在戰報上造假。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只為了讓他們走得更遠一些。
但現在,他不得不停下了。不是他想停,是這個世界不讓他繼續走下去了。上面的人在看著他,告狀的信已經遞到了蔣介石的桌上,他的叔叔也保不了他了。他必須轉過頭,面對那支隊伍,舉起槍,打幾仗。
但他不會真的打。他會舉起槍,但不會扣下扳機。他會衝上去,但會在最後一刻停下來。他會讓上面看到“戰果”,但不會讓紅軍流血。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陳東征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桌前。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桌上的檔案包,從裡面抽出一張空白的地圖,鋪在桌上。然後他劃了一根火柴,點上煤油燈。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來,把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照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筆,開始在地圖上標註。猴場,餘慶,甕安,烏江。每一個地名旁邊,他都標上了距離和時間。他計算著紅軍的行軍速度,計算著自己能趕上的地點,計算著打一場“像樣的仗”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彈藥。多少時間。
他的筆尖在地圖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路,踩在落葉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穩。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黑乎乎的一團,像一個彎著腰的人在走路,從牆的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走回這邊,反反覆覆,停不下來。
陳東征看著牆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話——是他自己說的,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裡說的。
“接下來的路,得走得更聰明了。”
他低下頭,繼續在地圖上標註。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一個人在走路。從猴場到烏江,從烏江到遵義,從遵義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遠多走就,遠多走能。去下走會他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