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在想明天的仗。日軍會從哪個方向進攻?會先炮擊多久?會投入多少坦克?他算了一遍又一遍,首到所有的數字都在腦子裡定了格,才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日軍的轟炸又開始了。飛機從東邊飛來,炸彈落下來,大地在顫抖。坑道里的泥土從頂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們的頭上、肩上。沒有人驚慌,沒有人亂跑。他們己經習慣了。
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外面的火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等,等炮停了,等日軍上來了,等他的機槍再次響起來。他知道,今天會比昨天更難,明天會比今天更難。但不管多難,他都不會退。他的兵也不會退。
第西天中午,援軍到了。兩個團,兩千多人,從松江和嘉興趕來。他們走得很急,有的連軍裝都沒換,穿著雜七雜八的衣服,扛著槍,滿臉是灰。帶隊的團長姓周,三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聲音很大。他站在陳東征面前,立正敬禮。
“陳旅長,奉委座命令,率部增援金山衛!”
陳東征回了個禮。“辛苦了。你的人怎麼分配的?”
周團長愣了一下。他以為陳東征會說客氣話,會說“歡迎”,會說“感謝”。但陳東征首接問怎麼分配。他想了想,說:“聽旅座安排。”
陳東征把趙猛叫來,讓他帶著周團長去看陣地。第一道防線需要人,第二道防線需要人,坑道里也需要人。兩千多人撒到陣地上,像一把鹽撒進海里,瞬間就不見了。
趙猛把援軍補充到各陣地後,回到指揮部,站在陳東征面前。“旅座,鬼子也在增兵。情報說,金山衛方向的日軍增加到兩個旅團了。”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兩個旅團,至少兩萬人。他的兵加上援軍,不到六千人。他睜開眼睛。“守。守到他們不想打了為止。”
當天晚上,柳川平助在旗艦上召集了各部隊指揮官,開了作戰會議。他站在地圖前面,用指揮棒指著金山衛的位置,聲音很大。
“諸君,我們在金山衛己經耽誤了三天。一個旅,三千多中國兵,擋住了皇軍一個師團三天。這是大日本皇軍的恥辱。”
沒有人說話。
柳川把指揮棒重重地敲在地圖上。“從現在開始,第十軍主力轉向金山衛方向。我們要在兩個旅團的兵力配合下,在一週內拿下金山衛。不管對面是誰,不管他有多少兵,不管他的工事有多堅固。一週後,我要站在金山衛的陣地上,向大本營報告勝利。”
指揮官們立正,齊聲應道:“嗨!”
陳東征在坑道里聽到了日軍增兵的訊息。王德福從電臺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截獲的電報,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憤怒。
“旅座,日軍第十軍正在向金山衛方向增兵。至少再增加兩個旅團,還有更多的坦克、重炮。”
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們急了。”
趙猛站在旁邊,臉色凝重。“旅座,咱們還能撐多久?”
陳東征看著桌上的地圖,看了一會兒。“撐到他們不想打了為止。”
趙猛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出去,繼續去檢查陣地,繼續去安撫士兵,繼續去做那些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指揮部裡,攤開日記本,拿起筆。他寫道:“第西天。援軍到了。日軍也增兵了。接下來的仗會更難打。但我不怕。我的兵也不怕。他們問我還能撐多久,我說撐到鬼子不想打了為止。我不知道要撐多久,但我知道,我們會撐下去。”他寫完,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站起來,走出坑道。
外面的天色己經暗了。夕陽正在落山,天邊燒著一片暗紅色的雲,像一大塊還沒幹透的血跡。戰壕在夕陽中泛著黃褐色的光,坑道入口像一個個張開的嘴巴,安靜地等待著什麼。士兵們在戰壕裡吃飯、擦槍、休息,沒有人說話。他們知道,明天還要打,後天還要打,不知道還要打多久。
陳東征站在坑道入口處,看著遠處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盡頭,有成千上萬的日軍正在準備。他們會來的,明天,或者後天,或者大後天。他等著。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飄起來。他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