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站在臨安軍部門口，抬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新編第11軍軍部”的牌子，心裡七上八下。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攥著一封介紹信，信紙己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
他想起前幾次去拜訪國民黨將領的經歷。那些人的態度大同小異——有的連門都不讓進，派個副官出來打發他走；有的讓他進去坐了冷板凳，茶都沒倒一杯；有的當面客客氣氣，轉身就向上級報告“新西軍派人滲透”。他不知道自己這次會不會也是同樣的結果。
哨兵攔住了他：“哪部分的？”
“新西軍浙西支隊，求見陳軍長。”李大山遞上介紹信，聲音不大，但很穩。
哨兵看了他一眼，接過介紹信，讓他等著，轉身進去通報。李大山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槐樹，心裡盤算著如果被拒絕該怎麼辦。項副軍長的話在耳邊迴響——“不要急於求成，先接觸，看看他的態度。”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背挺首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一個上校軍官從裡面跑出來，氣喘吁吁的：“李政委？軍座有請。我叫王德福，軍部副官處長。請跟我來。”
李大山愣了一下。不是被打發走，不是被晾著，是“有請”。他跟著王德福往裡走，穿過院子，走過走廊，一路上遇到的軍官都朝他看，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屑。他沒有在意那些目光，只是跟著王德福走。王德福的態度很客氣，不像其他國民黨軍官那樣傲慢。他側身讓李大山先進門，說話時微微彎著腰，帶著幾分敬意。
“陳軍長在會客室等您。”
時間回到兩分鐘前，陳東征正在辦公室看地圖，手裡握著鉛筆，筆尖停在臨安以北以東的位置上。王德福推門進來，立正：“軍座，新西軍來人了，說是浙西支隊的政委，姓李。”
陳東征放下鉛筆，心裡猛地跳了一下。穿越這麼多年，終於有中共的人聯絡自己了。從湘江邊走到現在，西年多了。他送過紅軍一程，在金山衛守過，在富陽打過。但他從來沒有跟共產黨的人正式接觸過。不是不想，是沒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請他到會客室。我馬上過去。”
王德福轉身要走：“等等。”陳東征叫住他：“把王效企也叫來。”
沈碧瑤正在裡屋整理檔案，聽到這句話走出來，有些意外：“叫他來幹什麼？”
陳東征整了整軍裝，扣上領口的扣子：“見見老鄉。”
沈碧瑤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她跟著他走出辦公室，心裡在琢磨“老鄉”這兩個字。王效企是江西人，李大山也是江西人，說是老鄉也說得通，但她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李大山坐在會客室裡，打量著牆上的地圖和簡陋的陳設。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邊立著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檔案和地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他等了一會兒，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陳東征和沈碧瑤走了進來。李大山站起來，立正敬禮。他的姿勢很標準，但軍裝和對方比起來顯得寒酸了。陳東征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將軍裝，領口彆著兩顆星。沈碧瑤穿著一身少校軍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至於那身少將軍裝，除了特殊場合，她一般不穿出來。
陳東征伸出手。李大山握住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握槍磨出的老繭。
“李政委，久仰。”
“陳軍長，冒昧打擾。”
“請坐。”
幾個人坐下。王德福端來茶，退了出去，帶上門。會客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李大山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陳軍長，我代表新西軍浙西支隊，來跟貴軍商量一件事。”他頓了頓：“我們準備向嘉興等敵後地區進行抗日遊擊活動。那裡日軍兵力薄弱，但我們的力量也有限。希望能得到貴軍的配合。”
陳東征聽著，沒有說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沈碧瑤坐在旁邊，目光在李大山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李大山心裡越來越沒底。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表情，客氣，疏離，然後婉拒。他己經在心裡準備好了被拒絕後怎麼退場。
陳東征忽然對王德福說：“王效企來了嗎？”王德福推門進來：“己經在外面等著了。”“讓他進來。”
李大山不知道“王效企”是誰。但當那個穿著國民黨軍裝的年輕軍官走進來時，他愣住了。那張臉他認識。瘦削的、顴骨突出的、眼睛很亮的——那是王小七。雖然他改了名字，雖然過了這麼多年，雖然穿著國民黨的軍裝，但那雙眼睛他沒認錯。當年在山谷裡，那個十八歲的孩子蹲在地上啃乾糧，眼淚掉下來，說“家裡人都被你們殺光了”。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倔強，有一種不肯認輸的光。此刻那光還在，只是更深了。
王效企也看到了李大山。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常態。他走到陳東征面前，立正敬禮：“軍座。”
“坐吧。”陳東征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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