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甘泉鎮往東走，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松林，路就好走了。
不是真的好走，就是比之前那段乾裂的紅土路，要好走一些。
至少腳底下是實的，是那種踩上去有反饋的實，不是那種一踩下去，紅土就碎成粉末的虛散感。
松林裡有風，風裡帶著松針的氣味，那氣味是乾淨的，和甘泉鎮那邊的熱浪，是兩件事。
敖來順走在前面，踩著松針，踩一步，聽一聲細碎的響，他把那雙腳往下多踩了踩，感受了一下那種軟，然後往下踩得更用力，把那種感覺，踩得更清楚。
他是水裡長大的，走山路對他來說，比潛進深水裡，費勁多了。
“腳底下怎麼這麼軟？”
他停下來，把腳抬起來，低頭看了看鞋底，再看了看地面，“松針，就這麼幾根針，能軟成這樣？”
李平安走在他後面，手揣在袖子裡，沒有抬頭，就是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
“沒走過山路？”
“走過，”敖來順又把腳放下去，往前走，“但本座走的是水底，水底的石頭，是硬的，踩著紮實，這個踩著有點虛。”
“虛點好，省力。”
“省什麼力，”敖來順把步子加了一把，往前走，“本座又不累。”
他說這話，右腿微微打了個趔趄，在一塊翹起來的松樹根上絆了一下，沒有摔，但險了些。
他往西周看了看，確認沒有人看見，把那條腿重新邁穩，繼續往前走，背脊挺得比剛才首了半分。
李平安的餘光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走了大半天，翻過山脊，往下看，那片村子出現了。
李平安在山脊上站定，把下面的村子，往遠處看了一眼。
這片村子，和他們一路走來見過的那些旱災裡的村子，不一樣。
那些村子，是乾的，田地裂縫，屋頂破損，有幾家門口，連棵活著的樹都沒有。
但這片村子，是綠的。
水渠沿著田埂走，水在渠裡流，陽光落在水面上，折出細碎的光，田裡的莊稼，葉子是深綠的，那種綠不是勉強活著的那種淺綠，是真正長好了的綠，是那種根扎進了肥沃的土裡，把土裡的東西，吸足了，才能長出來的綠色。
屋頂，是整齊的，瓦縫裡沒有亂草，簷角是好的，沒有缺損，有幾家門口，掛著曬乾的山貨，香氣被風帶出來，一路飄上了山脊。
敖來順站在旁邊，把下面的村子，從左往右掃了一遍，那兩隻小蛟角，往上抬了抬，眼睛亮了起來：
“這村子不錯。”
他重重吸了口氣，“聞著就比甘泉鎮的空氣好，翻過這道山脊，從那邊下去，能省一天半的路，正好進去歇歇腳。”
李平安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山脊上站了片刻：
“我們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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