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穿戴得整整齊齊，連衣領的扣子都系得一絲不苟。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地上被放倒的三個年輕人，最後落在自己大兒子顧明那條軟綿綿脫臼的胳膊上，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體面。
“道長，實在是對不住。”
顧老爹衝著李平安拱了拱手，腰彎得很低，語氣誠懇得甚至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是我這大兒子行事太魯莽，衝撞了兩位貴客。老朽在這裡，給道長賠個不是。”
敖來順看著這個滿口客氣話的老頭，再看看周圍那西五十個拿著利刃的村民，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老東西，大半夜拿著麻繩來綁人，現在被我們打趴下了，你帶著全村人拿著刀槍棍棒過來，跟我說只是‘衝撞’？”敖來順跳著腳罵道，“你們這到底是村子，還是佔山為王的賊窩？！”
顧老爹沒有看敖來順，他只是盯著李平安，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無奈。
“這位小哥誤會了。咱們長樂村世代務農，從來不幹謀財害命的勾當。”
顧老爹拄著柺杖，往前走了一步，“咱們只是做箇中人，做一筆順水推舟的買賣罷了。”
“順水推舟的買賣？”李平安看著這個把體面穿在身上的老人，聲音平淡，“用路過外鄉人的命，去換山裡那頭妖孽賜下的風調雨順？”
此言一齣，院門外那幾十個村民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握著農具的手也猛地收緊。
顧老爹的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道士不僅身手了得，竟然連他們長樂村的秘密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並沒有驚慌。
活了六十多年，這套說辭他早就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早就在這三代人的傳承中，被他自己合理化得無懈可擊。
“道長是修道的高人，既然看破了，老朽也就不瞞著了。”
顧老爹索性不再遮掩，他指了指身邊那些拿著農具的村民，“道長，你看這些鄉親。他叫秦叔，家裡有三個胖娃娃；那個拿柴刀的叫二牛，家裡有常年臥病的老孃。您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這方圓幾百里的地界，是個什麼光景？連年大旱，地裡長不出半點活物，外面的村子，人餓得吃樹皮、啃觀音土，甚至易子而食！”
“可是咱們長樂村呢？咱們的水渠是滿的，地裡的莊稼是綠的，娃娃有飯吃，老人有藥抓！為什麼？因為三代之前的村長，在後山找到了一條活路！”
顧老爹看著李平安，眼神里沒有半點心虛，反而滿是坦然：
“山裡那位‘山神爺’，他要吃肉。他如果不吃飽，就會下山，把咱們長樂村的幾百口子全都吃乾淨。咱們是凡人，咱們打不過他。所以咱們只能和他立個規矩。咱們把外鄉人悄悄送進後山，山神爺吃飽了，就會保咱們地下水脈不斷，保咱們這方圓十里的田地年年豐收。”
“道長，那些外鄉人路過這裡，就算咱們不綁，他們往外走，也多半會餓死渴死在這場旱災裡。咱們村的人沒沾血，咱們只是用幾個本就不認識的將死之人，換了全村幾百口子的安居樂業。這筆賬，難道不划算嗎？”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在顧老爹的邏輯裡，他們不是殺人犯，他們只是在殘酷的世道里，找到了一條最優的生存法則。
而那些被送進山裡的外鄉人，不是人，而是他們長樂村向“神明”繳納的賦稅。
人群中，那個叫秦叔的五十歲漢子，死死握著手裡的鋼叉。
他看著李平安，眼神里有一絲對修道之人的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為了保衛家庭而生出的決絕。
“村長說得對！”
秦叔漲紅了臉，粗著嗓子喊道，“以前沒這規矩的時候，我爹就是活活餓死的！現在我家的娃娃能吃上白米飯，這規矩就是好規矩！道長，你莫要斷了咱們村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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