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青衫道士是個不折不扣的活閻王，是真的打算把他一片一片地活剮到死。
尊嚴、體面、陸地神仙的驕傲，在死亡面前，轟然崩塌。
“停……停下……”
齊玄策的聲音裡，己經沒有了先前的狂妄與高高在上，只剩下一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最絕望的哀求。
“別殺我……求你……饒我一命……”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這方天地的盡頭……為何是一條絕路嗎？”
這句話一齣，萬千飛劍驟然懸停。
李平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金光劍未進一寸，也未退半分。
齊玄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張殘破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大雍的西海之外，懸著一座仙山。那裡的人，不拜天地，不入輪迴。”
“那上面盤踞著的，才是真正掙脫了光陰大限的‘真人’。和他們比起來，我們這些在這片枯竭天地裡搶食的陸地神仙算什麼？不過是些被圈養在井底、自以為是的蚍蜉！”
他看著李平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貪婪或者渴望，他急促地繼續說道：
“三百年前，我拼著身死的代價，只在雲海深處遠遠看了它一眼，便知道那是唯一能跳出這方桎梏的通天大道！我把自己變成這副噁心的模樣，就是為了能夠蹚過那片死海！”
“李平安……你若殺了我，便沒有人再知道那座山在哪裡！沒有人！你這般驚才絕豔，難道真甘心在這座名為人間的墳冢裡，陪著這些凡人慢慢熬成一捧黃土？！”
齊玄策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想要把這三百年的委屈一股腦地倒出來。
“三百年前，本座也曾是個滿腔熱血的道門魁首啊！那時候我道心通明，一劍斬入極北妖族王庭，救下十萬邊境百姓！”
齊玄策仰面朝天，眼底流淌出追憶與濃濃的悲哀：
“那時候，天下人都說我齊玄策是五百年來最有望登仙的天縱奇才。我枯坐在龍虎山的封禪臺上，閉關三年，試圖叩開那傳說中的陸地神仙之門，白日飛昇。”
“我叩了整整十年啊……”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那道門，根本就是死的！”
“不是我不夠強，也不是我道心不堅，而是這方天地的天道法則，早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這天下的靈氣，早就枯竭到了無法支撐任何人飛昇的地步！”
“這個世界，是一個被封死的牢籠！我們所有往上走的路，在天象境大圓滿這個位置，就己經徹底斷絕了！所謂的陸地神仙，在這方天地裡，根本就是一個理論上存在、但實際上永遠無法抵達的絕路！”
這番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在朱雀長街上空炸響。
遠處的張玄清如遭雷擊，整個人頹然跌坐在地，老淚縱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這數百年來，道門再無一人飛昇。
難怪當年那個驚才絕豔的齊玄策，會在閉關十年後一夜白髮，性情大變，最終墮入魔道。
是絕望。
是看到了前路徹底斷絕、長生無望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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