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二年,你親手斬過多少妖?”
“記不清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李平安轉過頭,直視她,“你每斬一頭妖,它背後的那個洞,是誰補上的?”
十三娘眉頭微動,沒說話。
“一縣有一縣的土地廟,一府有一府的城隍,朝廷有朝廷的氣運。”
李平安緩緩道,“妖祟之所以能在一地紮根,靠的不只是自身的道行。它得有土壤。山林裡的妖還好說,無非是天地靈氣孕出的異類,斬了便斬了,地方乾淨,氣運自回。可你有沒有留意過,那些盤踞在城池裡的妖——畫皮的。竊運的。吸血的——它們究竟活了多少年?”
十三孃的目光微微一沉。
她當然留意過。
那些城裡的妖比山裡的難纏得多,不是因為道行更深,而是因為它們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有人替它們擋刀。
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鎮妖司的文書壓著不批,偶爾她好不容易殺上門,回頭就有御史彈劾她“濫用職權。擾民傷財”。
這些事,她心裡清楚,只是從未在外人面前說破過。
“你的意思是,”十三娘聲音壓低,“城裡的妖,有人在養?”
“不只是養。”李平安平靜地說,“是喂。拿著百姓的命喂,拿著大雍的國運喂。十三娘,你斬了十二年的妖,可曾想過,有些妖,穿的是你們鎮妖司的官服?”
空氣一時沉默。
江風從水面上漫過來,把兩人的衣角都吹動了。
十三娘沒有立刻反駁。她不是不知道鎮妖司裡有爛的——那些吃空餉的。睜眼瞎的。背地裡和妖物勾連的,她見過,也參過,有的參倒了,有的參到一半,文書就在某個上官的桌案上壓死了,再沒了下文。
她不是沒想過這背後是什麼,只是......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從我入司的頭一年,有個同僚查一個吃人的水怪,查到一半,人沒了。案子封了,說是失蹤,後來我找到那個水怪,它供出了三個官員的名字,我把供詞送上去......”
她頓了一下。
“供詞被銷了,三個官員平調他處,升了半級。”
李平安靜靜地聽她說完,沒有接話,也沒有露出什麼“正如我所料”的神情。
“那你還在做。”他只說了這一句。
“因為還有人在死,鎮妖司爛了,可爛掉的是上面,下面還有人在認真辦事。我若不做,換個爛的來,死得更多。”
李平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十三娘,”李平安負手而立,迎著江風,語氣驟然沉了下來,“世人皆以為妖魔蟄伏於深山大澤,卻不知這世間最大的妖祟,早就披上了緋紅的官袍,高踞於廟堂之上。”
他眼眸低垂,俯瞰著腳下翻湧的江水。
“它們以天下為棋盤,以萬民為血食,高坐雲端,將大雍的國運蠶食殆盡,卻無人敢問,無人敢查。漫天神佛裝聾作啞,那就別怪貧道越俎代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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