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傍晚。
戲臺後臺，李平安蹲在地上，手裡端著個破瓷碗，正用一根樹枝在裡面瘋狂攪拌。
碗裡裝著硃砂。黑狗血，還摻了些不知名的香灰，攪和成一團暗紅色的粘稠糊糊。
春十三娘站在一旁，看著那碗散發著古怪腥味的紅糊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你弄這噁心玩意兒作甚？”
“畫臉譜啊。”
李平安頭也不抬，把樹枝往邊上一扔，站起身來，“今晚那老東西肯定要篡改戲文。他若是在臺上按著劇本殺人，那叫‘順應戲理’。咱們要在臺上救人，就不能蠻幹，得把自己也變成戲裡的人。”
他端著破碗湊到十三娘面前，笑得像個在路邊兜售假藥的遊醫：“來，女統領。抹上這正宗的道家特調油彩。待會兒上了臺，你就是這出《黃泉引》裡天降的武生。”
十三娘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我堂堂大雍巡天御史，你讓我塗這種鬼畫符去唱大戲？”
“既然砸了真金白銀搭班串場，就得守人家梨園的行規。”
李平安不由分說，兩根手指蘸滿紅泥，趁著十三娘不備，眼疾手快地在她光潔的額頭和臉頰上畫了三道凌厲的紅痕。
“你！”十三娘大怒，正要發作。
“別動！這符能保你不被戲中文理反噬。”
李平安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拍了拍手，“不錯，配上你這身殺氣，有幾分常山趙子龍的架勢。今晚，看你表演了。”
春十三娘眉頭微皺：“常山趙子龍？那是哪個衛所的武將？我怎麼從未在兵部的卷宗上聽過這號人物？長坂坡又是哪處地界？”
“咳......”
李平安自知漏了嘴，忘了這是大雍朝，趕緊乾咳一聲，面不改色地隨口胡謅，“貧道早年雲遊時聽來的鄉野話本罷了。
說的是個白袍銀槍的絕世猛將，單騎救主，萬軍叢中七進七出，殺得敵軍丟盔棄甲。跟女統領你這遇神殺神的煞氣簡直如出一轍。總而言之，誇你呢。”
十三娘半信半疑地冷哼了一聲。雖然明知道這滿嘴跑火車的道士多半又在胡說八道，但“萬軍叢中七進七出”這句馬屁，倒確確實實拍在了這位一品武夫的心坎上。
她鬆開了握刀的手，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且信你一回。待會兒若是你這鬼畫符不頂用，我下臺第一刀就先劈了你。”
......
子時，陰風驟起。
荒野上的白幡像招魂的手臂，在風中狂舞。
臺下三百個前朝怨鬼早已落座。胖官鬼今日顯得格外安靜，那顆抱在懷裡的腦袋連眼睛都沒睜，似乎對接下來的兇險有所感應。
鑼鼓聲沉悶地敲響，彷彿敲在人的心坎上。
珠兒一襲大紅戲服，踩著碎步登臺。
第六夜的摺子戲，名為《斷魂關》。
按原本的戲文，這一折唱的是女鬼在陰陽交界處，被守關的牛頭馬面和各路陰兵圍剿，最終受盡折磨，被押入十八層地獄的絕望之景。
珠兒剛唱出第一句悽婉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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