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當鋪的黑木櫃臺上，那幾顆赤紅色的珠子靜靜躺著，散發出的純陽之氣像是在這終年陰冷的鬼市裡點燃了幾隻炭火爐子。
老水鬼那雙凸出的死魚眼裡，貪婪的光幾乎要凝成實質。
它那骷髏爪子在半空中顫抖，活像個見到了絕色美人的老色鬼。
“這......這成色的陽氣寶珠，當真要給老朽？”
老水鬼忍不住顫聲嘟囔：“這可是凝為實質的純陽壽元啊！平時咱們在這鬼市生抽活人的陽氣，都是硬生生扯出來的，十成裡少說要散掉九成九。
費勁巴拉抽乾一個大活人十年的壽命，落到咱們這鬼體裡，能留下三五天的陽壽就算是祖師爺顯靈了。
可這寶貝......只要吞進肚裡，壽元就實打實地融進去，半點都不帶扣減的！”
它活了這幾百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把這等百分百保值的活命寶貝，跟扔糖豆似的往外撒。
李平安雙手揣在袖子裡：“買賣嘛，講究個各取所需。貧道見你這地界清幽，雖然破敗了些，但勝在有股子陳年老味兒。這五顆珠子，全當是買下你這間鋪子的定錢。至於剩下的......”
他斜眼瞅了瞅鄭金彪，“鄭大掌櫃，剩下的賬，你跟這位老人家對對？”
鄭金彪抹了一把臉上的殘泥，把那把破摺扇別在後頸上，大搖大擺地跨到了櫃檯前。
身為商場沉浮幾十年的老油子，鄭金彪太清楚這時候該擺什麼譜了。
他先是嫌棄地打量了一下當鋪的樑柱，又伸手在滿是黴斑的櫃檯上抹了一指頭黑灰，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嘖嘖，我說這位老哥，你這鋪子也就剩下個空架子了吧？”
鄭金彪一開口，便是地道的蘇杭牙人腔調，“這金絲楠木的地基都讓江水泡透了，柱子裡生的全是水蛆。還有你這貨架上的這些玩意兒——斷了弦的琵琶。生了鏽的菜刀。還有這隻......這死螃蟹是剛收的吧？這種缺德帶冒煙的碎催物事，擱在外面那是給人白送都嫌晦氣的。你報個實誠價，想留幾顆珠子養老，想留幾個子兒去陰曹地府投個好胎？”
老水鬼被這連珠炮似的話頭給削懵了。
它在這裡橫行了幾十年，靠的就是那杆能抽人陽壽的銅戥子，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靠嘴皮子就把人往地縫裡擠的狠角色？
“這......這都是前朝宮裡流出來的寶貝！”老水鬼急赤白臉地爭辯，骷髏爪子敲得櫃檯砰砰響，“那琵琶是給貴人彈過的，那菜刀是斬過龍脈的......”
“行了行了，在這兒糊弄鬼呢？”
鄭金彪眼皮子一翻，不耐煩地打斷道，“你自個兒就是鬼，還玩這一套？老夫在江南開錢莊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條江縫裡啃爛泥呢。
五顆珠子，這鋪子連帶你那杆破秤，咱們全收了。”
老水鬼看著那紅光四射的珠子，又看了看鄭金彪那副“你愛賣不賣”的傲慢模樣，心裡那桿秤瞬間就歪了。
在這沉船鬼市，規矩就是弱肉強食，可更硬的規矩是“陽氣為王”。有了這五十年的純陽之氣，它還開什麼破當鋪？
“成交！成交！”
老水鬼生怕這兩位活祖宗反悔，骷髏爪子猛地一掃，將五顆珠子直接塞進了自己那張只有幾根爛牙的嘴裡。
“咕咚”一聲。
隨著珠子下肚，老水鬼渾身冒出一陣慘白色的煙霧，它那乾癟如爛橘子皮的臉龐竟奇蹟般地生出了一層油光，連那隻骷髏右手都長出了幾絲青黑色的新肉。
“好寶貝！真是神仙手段！”老水鬼舒服得直打冷顫，看李平安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親爺爺，連鋪子裡的家當也不要了，化作一陣陰風就往鬼市深處飄去，找地方煉化陽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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