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龍虎山的風停了。
不是那種自然而然的無風，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掐斷了，剛才還在吹的山風，忽然就沒了，連竹梢都不動，整座山壓著一種沉甸甸的死寂，悶得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天地之間的空氣都攥在了手裡。
貴客院裡，那兩盞廊燈的火苗先感覺到了不對。
燈火沒有熄，但開始往一個方向偏，不是被風吹的，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牽著，往後山的方向，無聲地傾斜過去，像兩根細細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後山深處。
十三娘在廂房裡沒睡著。
她是習武之人，睡眠極淺，平時哪怕睡熟了，旁邊有人拔刀都能立刻驚醒，更何況此刻這種連風都沒有的死寂，本身就是一種讓身體本能拉響警報的異常。
她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屋樑，把手放在腰邊刀柄上，安靜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起初沒有聲音。
然後是水聲。
不是那種嘩嘩的流水聲，而是一種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潮溼地面上拖行的聲音——
“滋啦——”
停頓。
“滋啦——”
再停頓。
那聲音從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傳來，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間的間隔不規律，有時候停半息，有時候停很久，久到十三娘以為它消失了，它又重新響起來。
響聲之外，還有一股氣味，從門縫裡往裡滲，是那種河道底部積了多年的腐敗水腥味，潮的，涼的，黏在鼻腔裡，說不出的膈應。
十三娘慢慢地坐起來，把刀握在手裡，側耳聽了片刻，推斷那個聲音的位置。
在院子裡，往井的方向移動。
她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把窗紙頂開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沒有人。
廊下那兩盞燈還亮著，把院子照出兩團昏黃的光圈，光圈以外，全是黑的。
井在院子正中偏右的位置，平時那口井的井水是看不見的，只有一個黑圓圓的井口，此刻不同，井裡的水漫出來了，順著井沿往外溢，流到青石板上，一道一道細細的水漬，往四面散開，在燈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水是黑的。
不是髒水的那種黃濁，是真正意義上的黑，像墨汁兌進去了，濃稠而均勻，靜靜地往外漫，漫過青石板的縫隙，往低處流。
十三娘盯著那口井，手心裡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她修的是武道，走的是純陽氣血的路子，對這種陰邪的東西有著比尋常人更強烈的本能牴觸，此刻那股從井裡散出來的陰氣，順著窗縫往廂房裡漫，落在她皮膚上，像是一層冰涼的薄膜，她氣血一湧，把那層薄膜逼退，手心裡的汗卻出得更多了。
“滋啦——”
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更近，就在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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