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這世道再爛，總有那麼一小撮人的脊樑，是壓不彎、折不斷的。
……
上京城，朱雀長街盡頭，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汙水巷子裡。
一家白日里連招牌都沒有的破敗酒肆旁，搭著個常年蒼蠅亂飛的豬肉攤。
一個滿臉胡茬、渾身油膩的獨臂漢子，正用他僅剩的那隻右手，將案板上最後半壺劣質燒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猶如吞下了一柄滾燙的刀子。
漢子打了個酒嗝，隨手扯下腰間那件沾滿豬血和碎肉的圍裙，扔進泥水裡，露出了裡面一件補丁摞著補丁的舊青衫。
他叫鐵無涯。
上京城裡的市井街坊，只知道他是個性格孤僻、脾氣又臭的獨臂殺豬匠。
誰也不知道，二十年前的大雍江湖，曾有過一位驚才絕豔的年輕劍客，曾一人一劍連挑北方十八座山寨，名動天下。
後來，他所在的宗門被幾頭朝廷供奉的大妖一夜屠滅。
他拼死殺出重圍，斷了一臂，隱姓埋名躲在這上京城的陰溝裡，當了個屠夫。
渾渾噩噩二十年，他以為自己的血早就冷了，心也早跟著那隻斷臂一起爛在了泥裡。
但今夜，看著頭頂那遮天蔽日的血網，聞著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妖氣，鐵無涯知道，自己苟活的日子，到頭了。
他走到肉攤底下，踢開那些散發著惡臭的豬下水，用獨臂在爛泥裡挖了許久，終於刨出了一把用破油布裹著的長條物事。
揭開油布，是一把沒有劍格、鏽跡斑斑的鈍鐵劍。
但就在鐵無涯握住劍柄的那一瞬間。
“錚——！”
一股凌厲劍氣，猶如沉睡了二十年的怒龍，轟然震散了鐵無涯身上所有的濁氣。
他那原本佝僂的腰背，一點點挺首，猶如一杆寧折不彎的長槍。
“躲了二十年，也裝了二十年的孫子，真他孃的憋屈夠了。”
鐵無涯摸了摸那粗糙的劍身，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灑脫笑容，“這最後半步龍門，老子今夜便去踏碎它！”
獨臂劍客提著生鏽鐵劍，踏出泥濘的小巷，大步走上那條被血光照亮的朱雀長街。
與此同時，上京城南的破廟裡。
一個衣衫襤褸的書生，正藉著微弱的燭光，用幾根撿來的破木條和髒兮兮的碎布，將自己那兩條軟綿綿的斷腿死死綁緊。
他叫陸長明，原本是才高八斗的解元郎。只因在殿試策論中，洋洋灑灑寫下萬字痛陳“朝堂有妖邪、國師居心叵測”的諫言，便被當朝宰相以“狂悖欺君”之名褫奪功名，當庭打斷雙腿，扔到了亂葬崗。
他沒死，靠著和野狗搶食，硬生生爬回了上京城，在這破廟裡當了十年的乞丐。
腿斷了，但胸中的浩然氣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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