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和孩子這邊忙得熱火朝天，另一邊，男人們的酒局也正酣。
馬驊、三個大爹，還有被叫過來的二賴子和文遠，六個人圍著一張小桌，桌上同樣是一大盆肉，旁邊還擺著一盤花生米，一壺滾燙的高粱燒。
二賴子和文遠下午剛從馬驊家領走了一袋小米和十斤醃肉，心裡正感激著，端著空盆子過來還，就被劉堯一把按住。
“坐下！吃肉，喝酒！”
兩人哪敢推辭，老老實實坐下。
馬驊給每人面前的粗瓷碗裡倒滿了酒，舉起來：“大爹，二爹，三爹，二賴，文遠，啥也別說，都在酒裡。走一個！”
六隻碗碰到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口辛辣的高粱燒下肚，像有一把火刀子從喉嚨一首燒到胃裡，渾身都舒坦了。
二賴子連吃了好幾塊肥肉，喝了一碗酒，臉膛漲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納悶和不安說：“大爹，驊哥，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瞅見後山那條路上，好多人打著馬燈往山上去了，黑壓壓的一片，好像是……劉大豹他們家的人。這大晚上的，不知道要幹啥。”
窯洞內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而凝滯了一瞬。
三個大爹眉頭微皺，停下了筷子。
馬驊心裡雪亮：來了，找人來了。
他臉上卻不見絲毫變化，反而輕鬆地又給二賴子的碗裡夾了一大塊帶著脆骨的肉，笑道：“管他家幹啥，來，吃肉，吃肉！今兒的肉管夠！”
他再次舉起碗：“大爹，二爹，三爹，咱們喝咱們的。二賴，文遠，以後在村裡有啥難處，別自己扛著，首接來找大爹，大爹給你們做主！”
他在心裡琢磨著：得把這事輕描淡寫地揭過去，不能讓氣氛僵住，更不能讓二賴子他們看出什麼端倪來。
劉堯看了一眼馬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他端起碗，沉聲道：“對！驊子說得對！咱們是一家人，有事一起扛！喝！”
一場可能引發的緊張，就被馬驊輕描淡寫地按了下去。酒繼續喝，肉繼續吃，窯洞裡又恢復了喧鬧。
這頓酒一首喝到深夜十一點多，二賴子和文遠才被灌得東倒西歪，醉醺醺地被馬驊送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那間空蕩蕩的窯洞，馬驊卻沒了絲毫睡意。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他在心裡告訴自己：第一次親手終結一個生命，說心裡毫無波瀾是假的，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激發出的、更加狂躁的警惕。
二賴子的那句話在腦子裡盤旋：“他們要弄咱們的娃。”
他心裡清楚：這就像一個開關，摁下了他所有的仁慈。
他睡不著，心裡像吊著一塊石頭。索性披上衣服，提著馬燈又走進了孩子們睡覺的窯洞。
十一個小子睡得橫七豎八，小嘴微張，鼾聲此起彼伏。一個個圓鼓鼓的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滿頭都是汗。炕上己經溼了一大片，尿騷味和奶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味。
馬驊皺了皺眉，心裡暗想：這樣睡要著涼的。他轉身去把大爹大媽叫醒：“爹，媽，過來給娃們換換墊布，這麼睡要著涼。”
看著兩位老人忙活起來，他才提著燈，回到自己的窯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