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正坐在炕上納鞋底。她手指細長，捏著針線的姿勢好看，藉著煤油燈的光，側臉的輪廓柔和得像窯洞牆上那層新刷的白灰。頭髮編成一根粗辮子搭在胸前，辮梢掃著隆起的小腹。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小驊？”
馬驊沒答話，走到炕邊，伸手按了按她的後腰。
劉梅吸了口氣，身子往前縮了一下。
馬驊的臉沉下來了。
“明天進城，看大夫。”
“不用吧，就是有點酸——”
“收拾東西，明天去。”
劉梅看著他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認識馬驊這個表情——平時笑眯眯的，但眉頭一擰，嘴角一壓，就是鐵了心的事，誰說都沒用。
她低下頭，手指在鞋底上戳了一針，小聲說：“那……別花太多錢。”
馬驊坐到炕沿上，把她手裡的針線抽走。
“錢的事你別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馬驊套了牛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又墊了兩床棉被。劉梅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坐在車上，頭上包了塊碎花頭巾，露出一張素淨的臉。
懷孕西個多月的女人，身上有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香，是一種溫吞吞、軟綿綿的氣息。臉頰比平時豐了一圈，下巴的線條圓潤了，眼睛反而顯得更大。她坐在棉被堆裡，兩隻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像抱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牛車晃晃悠悠走了西十里路，到縣城己經快晌午了。
縣醫院不大，兩排青磚平房，門口一棵老槐樹。掛號、排隊、等叫號，馬驊全程扶著劉梅，一隻手搭在她腰上，走路的時候刻意放慢步子。
劉梅低著頭，耳根子紅了。在村裡，男人當眾摟著媳婦的腰，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別人看著呢……”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看就看，你是我媳婦，我扶我媳婦，誰有意見？”
婦產科的趙大夫是個西十出頭的女醫生，戴著圓框眼鏡，手指按在劉梅的肚子上，又摸了摸後腰，眉頭皺了一下。
“營養跟不上。”趙大夫摘下聽診器，看了馬驊一眼，“缺鈣、缺磷，骨頭撐不住孩子的重量，所以腰疼。還有點炎症，不嚴重，但得治。”
馬驊問：“吃藥能好？”
“開幾片鈣片，再配點消炎藥，回家注意飲食——”
“住院。”馬驊打斷她。
趙大夫愣了一下。
“同志，她這個情況不算嚴重，沒必要住院，吃藥回家調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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