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小事。治腿的費用不少，劉大豹家想從村財務裡支錢。但村財務的錢，馬驊不簽字，一分都拿不走。
蘑菇基地的收入佔了大頭，那是馬驊一手帶起來的產業。簽字權捏在他手裡，等於捏著全村的經濟命脈。
書記滿倉坐在辦公桌後面，旱菸鍋子夾在手指間，臉上寫著“為難”兩個字。
“小驊，你來了。”滿倉磕了磕菸灰，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末了加了一句：“文遠他們不同意，劉虎也不同意，都說讓你拿主意。”
馬驊在條凳上坐下，掃了一眼窗外——院子裡空無一人，文遠、劉虎他們全躲去地裡幹活了。
這幫老狐狸。
好人誰都不想當，得罪人的事全推給他。同意了，以後人人有樣學樣，磕了碰了都來報銷，村財務就成了提款機；不同意，劉大豹那邊就記恨上了。
馬驊抓了抓頭髮，問：“書記，你計劃著批多少？”
滿倉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塊，夠他治腿了。”
馬驊搖頭：“書記，你想過沒有，今天批了三十，明天張三摔了也來要，後天李西砍柴砍了手也來要。往後人人往崖底下跳一回，村支部全出錢？那還幹不幹活了？”
滿倉臉色一沉：“你這是公報私仇。”
劉大豹跟馬驊有舊怨，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滿倉這話說得首接。
馬驊也不惱，嘿嘿笑著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書記，我給你出個主意。你聽聽行不行。”
滿倉抽了口煙，沒說話，但眼睛看了過來。
“你做一回好人。”馬驊豎起一根手指，“從財務裡支二十塊錢，你親自送到劉大豹家去。就說這是你紅著臉跟我爭的，我不同意，是你拍了桌子才拿出來的。”
滿倉一愣，旱菸差點從嘴角掉下來。
馬驊繼續說：“這樣一來，劉大豹打你的情，以後你跟他說話，分量就不一樣了。他要還你錢，你就收著自己花了，當你的辛苦費。他要不還……”
“財務也不找我要？”滿倉接過話。
馬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大前門菸捲，遞過去，笑道：“二十塊錢，買劉大豹一個人情，值不值？你是書記，他是大姓族長，你倆關係鐵了，往後全村誰不服？”
滿倉接過菸捲，放下煙鍋子，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看了馬驊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肚子裡彎彎繞繞比我吃的鹽還多。”
“那這事……”
“就這麼辦。”滿倉拍了拍桌子，算是定了。
馬驊站起來，拍拍屁股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書記，送錢的時候帶上兩斤紅糖，說是給傷員補身子的。花不了幾毛錢，面子上好看。”
滿倉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
馬驊走出村支部大院，秋天的陽光打在臉上，暖烘烘的。他揹著手往蘑菇基地方向走，嘴裡哼著小曲。
驢車出了村口，馬驊就鬆了肩膀。
土道兩旁的玉米齊刷刷戳在地裡，遠處山脊線被朝陽鍍了一層銅色。他把韁繩搭在膝頭，從懷裡掏出蘋果啃著，腦子裡把村裡那攤事翻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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