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在旁邊矮凳上坐下來,順手拿起地上簸箕裡的花生開始剝,一邊剝一邊拿眼睛剜自家老伴。
她實在是被這憨老漢給氣著了——小遠向來和氣待人,從不擺王爺架子,你一個做長輩的,有什麼話首說就是了,畏畏縮縮的像個什麼樣子?
她見王德貴又卡了殼,乾脆把花生往簸箕裡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扯開嗓子替他說了:
“你德貴叔這陣子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拉著他過來找你說道說道。”
“小遠你可別嫌我們煩,實在是這老東西太能折騰人了。”
顧洲遠聞言一愣,連忙道:“德貴叔這是怎麼了?可是家裡遇到難事了?有啥事跟我說,我一定幫你給辦了。”
“不是我家裡的事。”王德貴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是你那王府的事。”
顧洲遠面露疑惑之色。
王德貴端著茶碗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團東西嚥下去。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茶碗裡那片沉沉浮浮的茶葉上,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七進的大宅子,前頭有倒座、有廳堂、有花園、有東西跨院,還得配上那些什麼典簿所、承奉司的鋪房……”
“這輩子蓋過最大的房子,就是你家這二進院了,那還是邊蓋邊學、磕磕絆絆弄下來的,可這是王府啊,我怕……怕給你蓋砸了。”
他最後那句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個在建築工地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瓦匠,此刻像一個第一次登臺的說書人,滿腦子都是忘詞和出醜的恐懼。
王嬸聽到這裡插了一句嘴:“他這些天夜裡翻來覆去地烙餅,嘴裡唸叨什麼‘地基打多深’‘樑架怎麼抬’‘排水走哪條溝’,我被他折騰得也沒睡好。”
“小遠,你就再找些懂行的人來幫幫你德貴叔,給他搭把手,要不這宅子還沒蓋起來,你王叔自己先倒了。”
顧洲遠聽著,忍不住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種被這份樸實的責任心打動了之後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笑意。
他端起茶壺給王德貴添了水,語氣不急不緩,跟村裡人在大槐樹下拉家常一般無二:“叔,蓋七進院跟二進院道理差不多,無非就是更大些罷了。”
“宅子大,咱們就一樣一樣來,不趕工期,蓋得慢些沒關係,關鍵是蓋得紮實。”
“至於人手的事——你放心,我到外頭再找些有經驗的老匠人來幫你,你做大掌墨,他們給你打下手,你只管把控大局,具體的技術活有人替你分擔。”
王德貴聽了這話,端著茶碗的手終於不那麼抖了。
他抬起頭來看了顧洲遠一眼,咧嘴笑了,重新燃起了信心。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這些天的焦慮一口氣嚥下去。
當天夜裡,侯嶽就接到了顧洲遠的口信。
顧洲遠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讓他想辦法招募一批有經驗的工匠來協助德貴叔。
侯嶽一聽是這個事,當天晚上他就磨好了墨,鋪開了紙,連夜起草了一份告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