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懶懶地照在他身上,熱得他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方童感覺自己就像條翻車魚,陷進了裴敘言用溫柔織就的天羅地網,毫無反擊能力只能任人魚肉。
醫院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回家開啟門隔壁就是人,門鎖約等於無,連寫個論文也避不開。再這樣下去,他還沒理清楚自己的心意,就要先被這種曖昧又煎熬的氛圍折磨死了。
他需要時間和空間,需要冷靜地多想一想。
週三一大早,方童揹著雙肩包拖著自己的拉桿箱,坐上了醫院開往老曲溝的大巴車。
報名參加為期一週的下鄉義診,是他能想到暫時避開裴敘言最合理的辦法。
老曲溝區是京郊最貧瘠的山區,交通不便,訊號時好時壞,正好可以讓他遠離那些擾亂心神的人和事,而且他的全副身家也就這一個拉桿箱,回程後正好換個地方住。
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快三個小時,這才最終抵達目的地。所謂的“義診點”,其實就是鄉衛生院前面空地上臨時搭起的幾個帳篷,條件比想象中還要簡陋。
方童剛放下行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急促的腳步聲。
“醫生!醫生!救救我阿大,他……他沒氣了。”
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身後跟著幾個鄉親抬著個門板做的擔架,上面躺著個臉色青紫的老人。
方童心裡一緊,立刻和幾位同時到達的醫生衝了過去。
擔架被迅速放到了地上,方童專業並不對口,不敢靠太近,害怕耽誤救人,好在立刻有一位穿著橙色衝鋒衣的男醫生跪在了老人身邊,檢查頸動脈和呼吸。
“無呼吸,無脈搏!”男醫生的聲音急促而冷靜,“立刻CPR,準備除顫儀,腎上腺素1靜脈推!”嘴上吩咐,手下已經開始了標準的心肺覆蘇按壓。
一分鐘……兩分鐘……
能維持正確深度和頻率的心肺覆蘇對施救者體力要求很高,正常男性最多堅持個兩分鐘,動作就會開始走形,方童左右環視一下,在場估計沒有比他更年輕的醫生,於是自覺上前排在那衝鋒衣身後,隨時準備著接替。
大約三分鐘,衝鋒衣已經滿頭大汗,感應到身側有人,和方童對視一眼,點個頭,兩人自然又嚴謹的交換了位置。
方童按照之前的頻率施壓,胸外按壓的力道透過老人單薄的胸膛反傳過來,每一次按壓都沈重而費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汗水順著方童額角冒出來。周圍鄉親們屏住了呼吸,氣氛緊張到半個吭氣的都沒有。
三分鐘到,衝鋒衣再度上手,然後,又是方童的三分鐘。
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了,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按照常規,野外的徒手心肺覆蘇超過三十分鐘,恢覆自主迴圈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即使真的救回來,預後也不太好,方童不自覺向那個衝鋒衣瞄了一眼,但這位男醫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他接替方童繼續按壓,動作標準,力道不減,眼裡有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再來。”他啞著嗓子說。
方童抹了把汗,摘下眼鏡擦了擦鼻託又戴上,沒有猶豫,再次上前輪換。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沒有開口勸,也許是對方眼中那種不肯放棄的光芒感染了他,又也許是家屬壓抑的啜泣讓他無法停下。
一小時……一小時十分鐘……
幾乎所有人都要放棄希望的時候,一直盯著監護儀的護士突然大喊:“有心跳了!竇性心律!”
按壓停止。擔架上的老人胸口開始有了微弱的起伏,青紫的臉色慢慢迴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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