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清風重歸沉寂,上古預言的蒼茫餘韻,似無形的絲絛,在微涼的空氣裡緩緩盤旋,纏上簷角垂落的藤蔓,也纏上陳飛眼底未散的淡漠。
他立在原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身的衣料緊緊黏在肌膚上,寒意順著肌理蔓延,直透心尖。表面上,他依舊是那副神色淡然、從容不迫的雲深宗掌門模樣,可心底早已掀起翻江倒海的巨浪,每一寸心神都在震顫。
不是蒼玄界本土生靈、身負天命、從天淵之外而來、身負逆天異力……
條條線索,字字如錘,精準無比地砸在他的心上。穿越者、異世靈魂、自帶系統金手指、不受此界天道束縛、能超脫此界規則……他無需深思,便已篤定,預言中那能逆轉浩劫的異靈,百分之百就是他自己。
夢璃方才那一眼,看似是斷然否定,實則不過是沒能看穿他靈魂穿越的本質,並非真的將他排除在外。
陳飛指尖微微發涼,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甚至刻意斂去所有異樣,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不解:“世界之外?那未免太過虛無縹緲。茫茫諸天萬界,想要尋到這麼一位異靈,何其困難。如今封印日漸鬆動,浩劫將至,難不成我們只能坐以待斃?”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只是隨口抒發的感慨,與尋常憂心時局的修士別無二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沒有半分想要救世、斬滅混沌、拯救蒼生的念頭。
蒼生大義?萬古浩劫?世界傾覆?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混沌要醒便醒,天淵要崩便崩,五大陸要毀便毀。天地傾覆、萬靈寂滅又如何?他有系統,系統能帶他穿梭兩界,能帶他逃離這片即將化為焦土的修仙世界。
真到末日降臨的那一天,他根本不需要拼死對抗混沌,不需要以身赴險,不需要揹負那沉重到窒息的救世天命。他只需悄悄帶著雲深宗上下——蕭玉兒、蕭環兒,還有宗門裡所有親近之人,啟動系統傳送,徑直退回藍星地球,回到自己原本安穩舒適的家鄉,遠離這片戰火紛飛、危機四伏、隨時會徹底崩塌的天地。
天塌下來,自有諸神上古殘魂去頂;混沌滅世,與他陳飛毫無干係。救世?那是傻子才會扛的重擔。他只想安穩活著,護好身邊之人,其餘的蒼生萬靈、天地乾坤,皆與他無關。
這番心思在心底飛速流轉,不過瞬息之間,陳飛便已打定主意:絕不暴露身份,絕不承認自己是異靈,絕不捲入這場萬古救世的漩渦。
夢璃並未察覺他心底波濤洶湧的算計,只當他是真心憂心蒼玄界的安危,眉宇間的憂慮更重了幾分,輕聲嘆息道:“諸神留下預言,便代表救世之機真實存在,異靈必定會現世。只是如今封印裂痕日益擴大,天淵戾氣躁動不安,留給我們等待、尋找異靈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蕭環兒依舊躲在陳飛身後,小小的手掌緊緊攥著他的衣襬,指節泛白,眼眶紅紅的,聲音怯怯的,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絕望:“那……我們怎麼辦呀?難道只能等著蒼玄界毀滅嗎……”
小姑娘的滿心惶恐,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陳飛一下。他低頭瞥了一眼身後緊緊依賴自己的蕭環兒,又抬眼看向身旁神色肅穆、眼底藏著憂慮的蕭玉兒,心底的念頭越發堅定。
他不需要拯救天下,他只需要拯救他們。天下蒼生覆滅無所謂,雲深宗的眾人,他必須護住。混沌甦醒又如何?天淵崩塌又如何?世界毀滅又如何?只要系統還在,他就有退路。
想到此處,陳飛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慌亂、心虛與緊張,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致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漠的釋然。他抬眼看向夢璃,語氣平穩,神色如常,看不出絲毫異樣:“夢璃姑娘所言秘辛,太過震撼。此事事關五陸存亡,我雲深宗自會謹守秘密,絕不外傳。只是異靈虛無縹緲,天淵危機迫在眉睫,當下我們還是先穩固自身,警惕天淵異動才是。”
他刻意避開所有關於異靈的話題,言辭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只想保全宗門的掌門姿態。
夢璃微微頷首,並未多疑。在她眼中,陳飛天資絕世、實力深不可測,是此界本土頂尖大能,氣運深厚,卻絕非預言中那位天外異靈。她只當他是亂世之中,值得託付、值得並肩的可靠盟友,從未想過,眼前這位雲深宗掌門,便是諸神萬古預言裡,唯一能拯救蒼玄界的救世之人;更不會想到,這位救世之人,此刻心底半點救世的意願都無,只在暗自盤算著如何全身而退。
浩劫何時到來無所謂,混沌何時甦醒無所謂,天地何時傾覆無所謂。只要在世界徹底崩壞之前,找準時機,帶著宗門眾人,腳底抹油,遠遁異世,遠離這片是非之地即可。天淵封印朽爛?那就爛吧。混沌破世而來?任它來。諸天傾覆,萬靈成塵,與他陳飛何干?他不過是藍星一個樸實無華的富二代罷了,平日裡敗敗家、享享清福,哪裡扛得住這樣驚天動地的重任。
庭院之內,風再度沉了下去,靜得能聽見簷角風鈴輕顫的餘響。無人知曉,這寂靜溫婉的氛圍之下,一位身負萬古天命的異世來客,早已悄然放棄了整個世界,只為守住自己身邊小小一方安寧,暗中籌謀好了全身而退的退路。
雖說夢璃所說的訊息太過令人驚駭,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但見到陳飛那副鎮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樣,眾人心中的不安與惶恐都被驅散了許多,臉上漸漸有了幾分底氣。
陳飛目光微轉,落在夢璃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探究,緩緩開口問道:“話說回來,夢璃姑娘,你能知曉如此隱秘的上古秘辛,身份想必也不是清蘊長生宗的一名普通弟子吧?畢竟這等關乎蒼玄界存亡的秘辛,三大聖地向來守之極嚴,即便宗門內的天驕弟子,怕是也不夠資格知曉這些事情。”
話音落下,庭院內的空氣微微一靜,夢璃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動了動,原本溫婉淡然的神色,添了幾分莊重與疏離,周身悄然散發出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方才那副清冷弟子模樣,判若兩人。
她抬眸看向陳飛,眼底沒有絲毫慌亂,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緩緩開口,道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陳掌門慧眼如炬,既然已然察覺,我便也不再隱瞞。我本名蘇夢璃,並非清蘊長生宗的普通弟子,而是清蘊長生宗宗主蘇玄宸之女,亦是清蘊長生宗現任聖女。”
“聖女”二字出口,北君越與北君瑤皆是一驚,下意識地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清蘊長生宗的聖女,地位尊崇,乃是宗門未來的繼承人,身負宗門傳承,尋常修士連見一面都難,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似清冷的姑娘,竟是這般尊貴的身份。
陳飛心中亦是微動,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難怪她能知曉上古預言與天淵秘辛,原來竟是清蘊長生宗的聖女,這般身份,知曉這些秘辛,便合情合理了。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原來如此,倒是陳某唐突了,不知是蘇聖女駕臨,實在是招待不周了。”
蘇夢璃莞爾一笑,眉眼間的莊重疏離散去幾分,又添了幾分溫婉靈動,褪去聖女的光環,倒也依舊是那副清絕出塵的模樣:“陳掌門莫要取笑我了,雲深宗神異,較三大聖地有過之而無不及,更遑論陳掌門修為通天,饒是夢璃這雙浸淫宗門秘術多年的靈眸,也看不透掌門的修為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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