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五年，臘月初九，天啟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巍峨宮牆覆著皚皚白雪，琉璃瓦上覆了厚厚一層白。
宮人們天不亮便起來掃雪，青磚道上掃了又落，落了又掃。
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比往日更輕、更急，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鳳儀宮正殿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
胡錯楊坐在榻上，膝上搭著一件尚未繡完的玄色龍紋披風。
針腳密密匝匝，金線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著，神色淡得像窗外落雪無痕的長空，瞧不出半分忐忑悲喜。
素心從殿外進來時，凜冽風雪隨之灌入殿中，捲起一地微涼。
她肩頭落了幾片碎雪，進門便被暖氣融成細小的水珠，在她深青色的宮裝上洇出幾點深痕。
“娘娘，陛下方才又咳了血，太醫說……怕是就這三兩日的光景了。”
胡錯楊手裡的針停了一瞬，隨即又落下去，穿過綢面，拉出細細的絲線。
她沒有抬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靜默蔓延片刻，她才緩緩開口，“楚河和羽兒呢？”
“琅琊發生民變，永安王與七皇子都在前朝議事。”
“琅琊？”
胡錯楊停下動作，看向素心，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瀾。
“回娘娘，正是前琅琊王昔日的封地。”
胡錯楊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錦緞，心頭暗流翻湧。
蕭若瑾病重、龍馭將傾之時，琅琊卻生出了亂子，是有心？還是無意？
她尚未理清其中關節，殿外便傳來內侍細碎急促的通傳聲，穿透風雪入耳：“娘娘，陛下傳召，請您即刻移步。”
胡錯楊斂盡眼底思慮，緩緩擱下繡繃，將披風疊好放在案上，站起身時衣料發出極輕的摩挲聲。
她攏了攏鬢邊碎髮，沒有換衣裳，只披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便隨素心出了鳳儀宮。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頂，又被斗篷的絨毛擋住了大半。
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落在新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平清殿內，藥味濃重，混著炭火的熱氣，悶得人胸口發沉。
蕭若瑾半靠在龍榻上，錦被裹身，卻掩不住通體衰敗。
他面色灰敗，眼窩深陷，與一年多前那個坐在御案後的帝王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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