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阿哥弘暄生得白淨，滿月時己褪去了初生時的紅皺，眉眼舒展開來，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見人就咧開沒牙的嘴笑。
皇帝來得勤，幾乎日日都要在延禧宮坐上一會兒。
有時只是坐在榻邊，伸手輕輕碰一碰弘暄的小臉，他便覺得很開心。
這日午後，皇帝又來了。
儀欣正在窗下喝竹心燉的鯽魚湯，見皇帝進來便要起身，被皇帝抬手按住了：“你坐著，朕就是來看看弘暄。”
乳母將剛睡醒的六阿哥抱出來，弘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圓乎乎的臉上還帶著睡痕，一雙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皇帝，小腿蹬了兩下襁褓。
皇帝接過孩子，低頭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向儀欣：“朕怎麼覺著，你比前幾日又瘦了些？”
儀欣放下湯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皇上說笑了，臣妾日日喝湯吃肉，連走路都少了許多，該是胖了才是。”
皇帝卻搖了搖頭，目光在她眼窩處停了一瞬：“眼下發青，精神頭也不濟，可是宮人伺候的不好？還是弘暄夜裡鬧你？”
一旁的戴佳嬤嬤連忙跪下回話：“啟稟皇上，小阿哥倒是乖巧。只是延禧宮，西牆臨著宮道，入夜後常有宮人來回走動。腳步聲、說話聲、車軲轆聲，隔著牆傳進來，雖不十分響，到底斷斷續續的。娘娘淺眠，便總睡不踏實。”
她說著又看了弘暄一眼：“連小阿哥有時也被驚著，夜裡總要醒兩三回。”
皇帝眉頭微皺，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既如此，你搬個地方住吧。”
儀欣一怔，抬眸看他：“皇上？”
“朕記得永壽宮正殿空著。”皇上微微思索，腦子裡便過了一遍六宮空著的宮殿，“那地方離養心殿近，你養好身子要緊，弘暄也要個安靜的環境。”
儀欣聞言，微微垂首：“臣妾才晉了妃位不久，便要遷宮，只怕旁人議論……”
“議論什麼？”皇帝淡淡打斷她，“朕讓你搬的，誰敢議論？”
儀欣唇角彎了彎，不再推辭，只柔聲道：“臣妾謝皇上恩典。”
皇帝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看懷裡的弘暄，孩子己經又睡過去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
“這孩子，能吃能睡的，真好！”皇帝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儀欣笑而不語，目光落在皇帝低垂的眉眼上，心頭浮起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比起弘曆，皇上確實是一位好阿瑪，但這要在不威脅他皇位的前提下。
她很快便把這念頭壓了下去，面上依舊是溫順淺淡的笑意。
......
遷宮是早就備好的事。
戴佳嬤嬤前幾日便領著人將永壽宮正殿收拾了一遍，該換的換、該擦的擦，連香爐都換了新的，燃的是清淡的柏子香，不濃不烈，最是安神。
儀欣扶著蘭心的手跨進永壽宮正殿時，午後的日光正從敞開的雕花木窗裡斜斜照進來，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殿內寬敞明亮，陳設雖不算奢靡，卻處處透著精緻妥帖。
“這永壽宮，是先帝溫僖貴妃住過的地方。”戴佳嬤嬤跟在身後低聲道，“後來，溫僖貴妃薨了，這正殿便一首空著。如今娘娘住進來，也算是正經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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