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紫禁城落了一場薄雪。
宮人們沿著宮道掃出一條條青磚路來，倒映著廊下新掛的紅綢宮燈，像一條條蜿蜒的赤色溪流。
太和殿裡早己佈置妥當。
鎏金蟠龍燭臺上百支紅燭齊燃，映得殿內亮如白晝。
正中那張紫檀長案上鋪著明黃繡龍桌圍，一碟碟御膳房精心備下的年饌層層疊疊地碼著，最頂上一盤糖蒸酥酪冒著細白的熱氣，甜香混著殿中沉水香的味道，暖融融地鋪散開來。
六宮妃嬪按位份魚貫入座。
富察容音今日來得最晚。
她是被魏瓔珞與明玉一左一右攙著走進來的。左腳落地時仍有些微滯，可脊背挺得筆首，步態也比前些日子穩當了許多。
她目光緩緩掃過滿殿嬪妃，微微頷首，面上的笑意端麗而妥帖，己不見了榻上病中的枯槁憔悴。
弘曆坐在上首的龍椅上，見她進來，竟親自起身，邁下兩級臺階，朝她伸出手。
“皇后來了。朕扶你。”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隻伸出的手上。
富察容音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將手輕輕搭進弘曆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一瞬，她感覺到那隻手溫熱而乾燥，帶著帝王獨有的從容力道。
弘曆扶著她，緩緩走到長案前，親手將她安置在身側的座椅。
“坐。”
太后坐在另一側，目光落在帝后並肩而坐的側影上，面上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納蘭淳雪坐在右側第二席的位置上，今日穿了一身香色織金百蝶紋旗裝，領口袖緣滾著玄色暗雲紋鑲邊，髮間簪著一對太后賞的赤金嵌寶鳳釵，耳上仍是那副一耳三鉗的羊脂白玉墜子。
她端著茶盞，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目光落在帝后相握的手上，眼底那層笑意卻半分未進深處。
帝后和睦，果然是一大戲。
“今歲除夕，朕與皇后同席共飲，願我大清山河永固、國祚綿長。”
弘曆舉杯，聲音清朗，滿殿妃嬪與宗室命婦齊齊舉盞。
富察容音跟著舉起酒盞，指尖微微收緊，面上卻笑意溫柔，也朗聲開口：“臣妾敬皇上，願皇上龍體康泰、聖壽無疆。”
帝后並肩而立、舉杯共飲的一幕，落在滿殿眾人眼中，端的是恩愛和諧、母儀天下的盛世氣象。
那些因皇后昏迷近一年而暗暗浮動的人心，總算在這幅光景裡慢慢落回了原處。
席間絲竹聲起。
宮人們端著酒菜如流水般穿梭往來，殿內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純妃稱病未至，嫻貴妃坐在左首第一席，神色沉靜，偶爾與身旁的小嘉妃低語兩句，面上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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