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緣閣
又一道虛幻的身影，在因果臺前緩緩凝聚。
來人一身洗得泛灰的月白棉綢旗裝，衣上暗紋幾近磨盡，領邊脫絲泛黃，雖舊卻收拾得齊整。
青絲挽成簡約兩把頭，僅一支無光素玉扁方綰著，髮間隱有銀絲，再無珠翠。
她素面少妝，肌膚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色，只淡淡描了細眉，唇上微點一點淺絳，眉眼沉靜，落魄卻依舊保有風骨。
“此乃何處？”
三生抬眸，語氣聽不出喜怒：“結緣閣。貴客可了未竟之願。”
來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懸在半空的數十支籤文，而後緩緩開口：
“我叫董鄂·舒敏，滿洲正紅旗人，都統董鄂七十之女。康熙三十七年，由皇上指婚，嫁與皇九子胤禟為嫡福晉。”
說到“嫡福晉”三個字時，她眉頭蹙了一下，顯然這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胤禟這個人，說他重情重義，倒也不算冤枉。為了兄弟，那是真掏心掏肺。八爺有難，他拼了命去救；八爺要爭，他散盡家財去幫。他對得起八爺，對得起十爺，對得起所有人——”
“然而，作為他的妻女......確實倒了八輩子黴也不為過了......”
“我嫁給他二十餘年，他生了十三個庶出子女。我卻只有一個女兒，那孩子生得瘦弱，可眼睛像我，圓圓的，亮亮的，見人就笑。”
董鄂·舒敏的聲音因為提到自己的女兒，而帶了一絲暖意，可很快，這絲暖意就散了。
“康熙六十年，她下嫁漢軍旗。可雍正西年，趙家人就說她病死了......就在胤禟被改叫‘塞思黑’之後......”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裡像是有一塊化不開的淤泥，堵得她心頭髮悶。
“那年，她才二十二歲啊......”
董鄂·舒敏抬眸看向三生，目光坦然而平靜。
“皇子奪嫡站錯隊本是常事，可若非胤禟在西爺登基之後依舊小動作不斷，憑著董鄂家與我額孃的血脈，保住我和女兒是綽綽有餘的。可他非要一條道走到黑，斷了唯一的生路！！！”
“我怎麼能不怨？”
聽到這裡，三生指尖輕拂因果臺，籤文微微晃了一下。
“所以，你的心願是？”
董鄂·舒敏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陳年的苦水重新咽回肚子裡。
她的脊背微微挺首，端出了當年做嫡福晉時的那份儀態。
“兩件事。”
“第一，我女兒。她這輩子活得短、活得苦，我只求她下輩子能被她阿瑪捧在手心裡疼，成為唯一的掌上明珠。”
“第二——”
董鄂·舒敏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他胤禟不是恨不得八爺是他同胞兄弟嗎？那便讓胤禩和胤禟，除了正常禮節外老死不相往來。拆了八爺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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