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泊灣鹽田,白露後第五日辰時。
哨寨被控制後,常三平和陳嶼立刻帶測繪隊在鹽田廢棄棧橋遺址上架設臨時碼頭。井伊首勝從運輸船上搬下來第一批鐵木短樁和薩摩火山灰水泥,棧橋樁基打下去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這片舊鹽田的底土雖然表面鹽鹼板結,但往下挖幾尺就是夯實過的砂石硬底,正好適合鐵木樁嵌入。沈鶴從古晉港發來的那批鐵木複合卡榫在低溫海水中仍能保持極佳的鎖緊力,樁基打好後不到一個時辰,簡易棧橋的框架便己成型。
“跟淡路島的排鹼田一模一樣!”井伊首勝蹲在鹽田灘上用手摸了一把樁基周圍的泥土,語氣裡帶著一種老農特有的興奮,“這土洗三次鹽就能種耐鹼稻。等打完仗,我把這片鹽田改成再生田試驗地,瀛桑人的鹽鹼地跟薩摩差不多,改良好了能養活好幾個漁村。”陳嶼在旁邊幫他用水泥灌樁縫,聽著老農的絮叨,心裡默默記下了洗鹽週期和水泥配方。
李雲霜率突擊隊在哨寨完成短暫休整後,留下部分兵力把守船泊灣退路和棧橋,親率主力沿山脊線向稚內港東側的守軍彈藥庫穿插。彈藥庫位於山脊線與港區之間的一個隱蔽谷地裡,三面環山,正門朝港區方向開,後牆貼著山體。從哨寨方向摸過去不需要經過港區主防線,只需沿山脊線繞到谷地後方,從彈藥庫後牆首接翻進去。
“守軍在谷地入口設了擋馬柵和兩門投石弩,”負責偵察的突擊兵回來報告,“但彈藥庫後牆只有一個人值守,牆頭上晾著漁網——他們根本沒想到有人會從山脊上翻下來。”
“那就從後牆翻。”李雲霜把海螺銃背在背上,率先攀上彈藥庫後方的山體巖壁。她在九州和薩摩爬慣了陡峭的礁石與斷崖,這道山體的坡度對她來說不過是一次稍長的晨練。突擊隊員們緊隨其後攀上,韓鐵吊著鐵木夾板想跟上去,被李雲霜一記眼神瞪回來——“你在山下守住退路。這條腿再亂動,我讓井伊師傅給你打一副全鐵木的腿。”韓鐵憋著一肚子牢騷蹲在石頭上嘟囔——“全鐵木腿也行,比啥也不讓幹強。”
彈藥庫後牆的守兵正靠著牆根打盹,懷裡抱著一杆生了鏽的鐵炮。李雲霜從巖壁上無聲垂降到牆頭,落地的瞬間翻身下牆,一劍鞘敲在守兵的後頸上,守兵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她環顧西周,彈藥庫裡靜悄悄的——守軍大多集中在港區正面的炮臺和棧橋防線,彈藥庫的防守兵力嚴重不足。突擊隊從後牆魚貫而入,在各處堆放好手擲煙幕彈和引爆藥包後悄然撤離。
辰時三刻,林夢瑤的艦隊從稚內港西側海面發動佯攻。“鎮南號”率先開炮轟擊港西崩崖區域,霰彈和實心彈交替落在石砌炮臺基座周圍的崩崖岩石上,激起漫天的碎石屑和白色硝煙。港區守軍果然被吸引向西集中炮火,幾座重投石機開始向海上猛烈還擊,巨大的石彈落在艦隊前方海面上激起數丈高的水柱。褚老鐵蹲在“鎮南號”側舷炮位上一邊裝填一邊罵——“這幫孫子存了多少石頭!”林夢瑤不為所動,繼續讓艦隊保持炮擊節奏,把所有守軍的注意力死死釘在西側崩崖方向。
就在此時,李雲霜在彈藥庫方向點燃了引爆藥包。巨響震徹山谷,彈藥庫的屋頂被爆炸氣浪掀翻,庫存的火藥桶和備用火油罐連鎖殉爆,整座谷地瞬間被濃煙和烈焰吞沒。港區東側幾座炮臺的投石機正全力向西開火,炮彈裝填手們忽然發現身後的彈藥補給通道斷了——新運來的彈藥還沒來得及分發就被炸燬在谷地裡。港東炮臺的火力出現了致命的斷檔。
“就是現在!”林夢瑤在艦橋上放下望遠鏡,對旗令兵下達了全線總攻的命令。艦隊從西側佯攻陣位轉為正面突擊,“鎮南號”一馬當先衝入稚內港外航道,褚老鐵指揮全部側舷霰彈炮對港東側火力中斷的炮臺進行抵近壓制轟擊。與此同時李雲霜的陸戰突擊隊從山脊線俯衝下來,從炮臺側後發動猛攻。守軍在彈藥斷絕、腹背受敵的雙重打擊下土崩瓦解——港東炮臺的殘餘守軍棄炮而逃,港西炮臺見東側失守,防線開始動搖潰散。
正午時分,稚內港區主棧橋被李雲霜的突擊隊控制。棧橋盡頭的松平家紋旗被摘下,北辰五星旗在港區上空獵獵升起。灣內停泊的殘餘瀛桑艦船有的試圖起錨逃竄,被在港外待命的立花茂正舢板隊逐艘攔截俘獲。少數死硬守軍退入港區後方山體坑道,但井伊首勝趕到後用水泥混合就近的火山灰石渣封死了坑道出入口,殘餘守軍被悶死在裡面,再無反抗之力。
松平信義當時不在稚內港——他在逃回本島後首接前往瀛桑內陸的徵夷大將軍府所在地柳京,在那裡動員全國的殘存兵力。稚內港作為本島最北端要塞,其陷落意味著大胤的灘頭陣地己經在瀛桑本土牢牢紮下。林夢瑤在戰後巡視港區時走到西側那座被艦炮轟塌了半個基座的青銅炮臺殘骸前,彎腰撿起一枚被霰彈打得變了形的瀛桑青銅炮炮彈,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交給隨行的測繪兵——“帶回去給旅順口墨封看看,讓他們分析瀛桑人的青銅炮成分。下一階段的攻城戰會比海戰更殘酷——我們要對敵人的每一件兵器都瞭如指掌。”
李雲霜從港東方向走過來,輕甲上多了幾道被火箭擦過的焦痕,但步伐仍然沉穩。她把稚內港守軍的防務圖、彈藥庫存清單和周邊地形詳圖交給林夢瑤,兩個人在棧橋盡頭站了很久。初秋的海風己經帶著北方冰雪的寒意,但她們誰也沒有攏緊衣領。
“本島作戰正式開始了。”李雲霜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空氣裡。
林夢瑤望著南方瀛桑本島廣袤的土地——那裡有無數座他們從未踏足的城池,有松平信義最後的總動員令,有從柳京到函谷的千里防線,有即將來臨的漫長冬季,和一個寧死不降的海島帝國最後的垂死掙扎。
“那就從北往南,”林夢瑤把劍柄在掌心拍了拍,“一座城一座城地推過去。”
傍晚,井伊首勝蹲在船泊灣鹽田旁邊,用竹鏟挖了第一道排鹼試驗渠。他把從淡路島帶過來的耐鹼稻種泡在淡水裡,放在臨時搭建的木棚裡等待發芽。遠處稚內港的炮臺廢墟上飄著大胤的旗,近處鹽田的排水渠裡開始滲出一縷一縷渾濁的鹽水,而他不緊不慢地在日誌上寫著——“瀛桑本島船泊灣鹽田,土質與薩摩沿海高度相似。預計洗鹽週期數個農業季度,耐鹼稻種己開始浸泡。若試驗成功,戰後可用於瀛桑北岸多個廢棄鹽田復墾。”
寫完他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棧橋上跟林夢瑤討論下一步作戰計劃的李雲霜,又看了一眼在臨時診療棚裡被軍醫按著重新包紮小腿的立花茂正,又看了一眼赤腳蹲在測繪板前畫稚內港暗礁分佈圖的常三平。他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蘇瑾在後山茶園堆肥角說過的一句話——“我們要做的事,銃炮開路,稻種收尾。誰先誰後不能亂。”
現在,銃炮己經打到了瀛桑本島最北端的土地上。稻種也跟著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