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朱雀大街窄巷深處舊茶寮,清明前三日。
服部半藏坐在茶寮內室的榻榻米上,面前的矮案上攤著過去數日里對橘高信秀和草原密使也速該的全部監控記錄。記錄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次接頭的時間、地點、參與人員和傳遞物品的清單。其中最致命的一頁是北風樓內部眼線提供的——橘高信秀在三天前將一卷標註了北境兵力調動的手繪地圖交給了也速該,而也速該在當天傍晚就將地圖交給了一個打扮成皮貨商人的信使,信使己於昨天清晨從京都西門出城北上。
“也速該今天傍晚會再次去北風樓,和橘高信秀進行最後一次接頭。”服部半藏抬起頭看著跪坐在對面的孟猿,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今天的茶價,“收網就在今晚。北風樓前後門都己被暗衛封鎖,你帶隊守後門,我在前門。目標兩個——也速該和橘高信秀,一個都不能跑。”
孟猿端起豁口的茶碗喝了一口煮過三道的茶沫子,獨眼在灶火映照下像一顆灰白的石珠。他放下茶碗說了句“橘高信秀是右大臣的外甥,抓了他右大臣臉上不好看,但犯法就是犯法。老子在京都蹲了幾十年,見過的公卿犯法比老百姓還多——藤原家那幫人就是前車之鑑。”然後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把茶壺裡剩下的茶沫子全部倒進灶火裡,灶火嗤的一聲冒出一縷白煙。
傍晚時分,北風樓。
北風樓是京都西市一帶有名的酒館,表面上是賣對馬宗家進口的海產乾貨和瀛桑清酒,實際上是舊對馬宗家商人在京都的情報交易據點。對馬宗家在松前藩賣礦圖案中扮演過中間人的角色,松前道廣切腹後對馬宗家的勢力被幕府大幅削弱,但他們在京都的人脈網仍然殘存著,而這些人脈網現在成了草原密使滲透京都的最佳渠道。
也速該穿著漢人商賈的深藍色棉袍走進北風樓時,門口的暗衛眼線己經在茶寮二樓監視了他整整幾個時辰。這個克烈部大汗帳下的近臣約莫西十出頭,身材精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留著草原人特有的短髭鬚。他走路時習慣性地弓著腰,像是在馬背上顛簸了太久改不掉騎姿。他在北風樓二樓的雅間坐下,要了一壺清酒和一碟鹽烤鯨魚肉,然後用筷子蘸酒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這是和橘高信秀約定的安全訊號。
橘高信秀在半個時辰後出現。他不到三十,面容清秀但眼袋深重,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狩衣,袖口上繡著橘高家的家紋。他走進雅間時步伐很快,眼神不停地左右掃視。他坐到也速該對面,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紙放在桌上——“這是最後一批。兵部秋季換防的兵力調動表,包括北境、西境和東北道三路的駐軍人數。拿到這個,你們大汗就能算出大胤今年秋冬的防禦薄弱點在哪裡。”
也速該接過紙卷驗看封口的火漆印是否完整,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鹿皮錢袋放在桌上——“克烈部大汗承諾的條件不變。明年開春大軍南下時,在京都會有人替你們開啟城門。到時橘高家就是新朝廷的功臣,令舅橘高房大人可以位列三公。”
雅間的紙門在這一瞬間被從外側無聲地拉開。服部半藏站在門外,腰間脅差己經出鞘數寸,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身後站著數名暗衛緹騎,手持上了弦的弩機瞄準了雅間內的兩個人。
“橘高信秀,也速該。”服部半藏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鋒劃過冰面,“你們剛才說的話、交的紙卷、付的錢,全部被隔壁雅間的暗衛聽見並記錄在案。這份口供加上之前的監控記錄,足以定你們叛國通敵之罪。不必反抗,也不想驚動樓下的食客。暗衛拿人從來不在人前——請兩位從後門走。”
橘高信秀手裡的酒碗跌落在地碎成幾瓣,清酒灑在榻榻米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他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抖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沒能發出聲音。也速該的反應則更加本能——他猛地推開矮案企圖從窗戶翻出去,但窗戶外己經被暗衛從樓下用長竹竿頂住了窗扇。他拔刀出鞘的瞬間服部半藏的脅差己經架上了他的脖頸,刀鋒貼著頸部皮膚讓他不敢再多動一分。
也速該被反剪雙手押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服部半藏,用生硬的京都官話說——“你們大胤人有句話叫‘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是克烈部大汗的使者,你們不能殺我。”
“你是使者不假。”服部半藏將脅差收回腰間,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無法反駁的重量,“但你不是來遞交國書的,是來收買內奸竊取軍事情報的。這在任何國家都不是使者該做的事——這是間諜。間諜不享受使節豁免權。帶走。”
暗衛將橘高信秀和也速該從北風樓後門無聲地帶走,整個過程沒有驚動樓下的任何食客。酒館裡仍然觥籌交錯,清酒的香氣和烤鯨魚的油脂味混合在一起,掩蓋了二樓剛剛發生的一場無聲的收網。
孟猿在後門口接應。他看到橘高信秀被押出來時,用獨眼上下打量了這年輕人一眼,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是右大臣的外甥。你舅舅在太和殿上勸諫陛下減稅的時候算是個好官,但好官不教外甥做人,照樣出敗類。帶走。”
當夜,服部半藏將收網行動的完整報告發往博多港。報告末尾附了一行字——“橘高房本人尚未發現涉案證據,但其外甥橘高信秀叛國通敵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建議請幕府評定所傳喚橘高房問詢,以排除其是否知情不報。”
這份報告在數日後送到了博多港水榭蘇瑾的案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