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皇宮,乾清宮,夏至後第三日。
乾清宮正殿在晨光中金碧輝煌。龍椅上方的藻井彩繪被工匠重新描過一遍金漆,那些在蘇瑾離開永安期間蒙上的灰塵己全部擦拭乾淨。龍案上擺著兩樣東西——李心墨的軍令冊和德川家康的評定所總綱。兩本冊子並排放在一起,一本是刀,一本是秤。
滿朝文武按品級排列在正殿兩側。最前排站著拄著柺杖的德川家康、手持軍令冊的李心墨、腰佩問罪劍的李雲霜、輕甲外罩朝服的林夢瑤。趙清影站在暗衛都察使司的位置上,官袍整潔髮髻一絲不亂,衣領內側的金鎖在朝服的領口邊緣若隱若現。趙芷和趙月嬈站在後宮的位置上,兩人都穿著正式的朝服——趙芷的朝服上繡著鳳穿牡丹,趙月嬈的朝服上繡著鵲踏梅枝。
蘇瑾從龍椅上站起來時,滿朝文武齊齊跪地叩首,山呼萬歲。他擺了擺手讓眾人平身,然後拿起龍案上那份李心墨連夜擬好的詔書,開始宣讀蜘蛛網案終結後的第一批政令。
“第一,土地改革令。自即日起,排鹼田制度從江南西州推廣至全國二十一州。各州知府須在三個月內完成轄區內鹽鹼地、荒灘地、被圈佔民田的全面清查,清查結果由評定所和都察使司聯合複核。凡是過去幾年間被公卿、土司、地方官以非法手段圈佔的民田,一律退還原主或原主後人。凡是透過排鹼技術改良的荒灘地,一律按人口分給失地佃農,朝廷發放三年免賦憑證。”
德川家康拄著柺杖出列,用蒼老但依然洪亮的聲音說道:“老臣領旨。評定所己準備好各州田畝核定所需的全部檔案和測繪資料。常三平從鄂霍次克海調回京都後,將率測繪隊赴各州實地複核田畝面積。另外——老臣建議從九州、西國、東北道抽調一批排鹼田出身的基層文官,充實各州評定所分署。這些人沒有公卿背景,在基層做過實事,比京都世家子弟更靠得住。”
“準。”蘇瑾拿起第二份詔書,“第二,軍器局擴建令。旅順口軍器局向益州綿竹縣、湖州德清縣、江戶城三地設立分廠。益州分廠負責銀礦伴生的硫磺提純和火藥原料生產,湖州分廠負責水力鍛錘驅動的銃刺和農具改良,江戶分廠負責仿製快船的船殼加固和桅杆製造。墨封任三廠總督造,何安任湖州分廠主事,鍾老鐵任湖州分廠副主事兼農具改良司司正。”
墨封從武官行列末尾出列跪地領旨。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一身乾淨的官袍,但袍角上還是沾著幾點沒洗掉的機油漬。他雙手接過任命詔書後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陛下,罪臣有一個請求——韓老鍋在詔獄裡寫的深海爆破改良方案,經常三平在鄂霍次克海暗礁群實地測試後,效果極好。他的定時引信在海底暗礁爆破中能精確控制爆破範圍和衝擊波方向,比傳統火藥爆破安全至少數倍。罪臣懇請陛下准許韓老鍋在詔獄裡繼續完善這項技術——他的手藝如果能用來清理航道、炸開暗礁、疏通河道,能救的人比他害的人多得多。”
滿朝文武中響起了極細微的交頭接耳聲。韓老鍋是蜘蛛網的首席火棉師,按律就算不處死也該終身監禁。墨封居然在乾清宮大朝會上公開為他求情——這個在軍器局沉默了大半輩子的老匠人,第一次在朝堂上說這麼多話。
蘇瑾看著墨封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準。韓老鍋在詔獄單間內設立技術研究室,由暗衛監管,常三平協助測試。他的深海爆破技術如果能透過朝廷技術稽核,可以作為減刑依據。但有一條——他這輩子不能再碰火棉武器引信。他的技術只能用於清障、採礦、救災。違令則加罪一等。”
墨封叩首謝恩,額頭在乾清宮的金磚上碰出沉悶的響聲。他站起來退回武官行列末尾時,何安從湖州發來的加急公文正好被太監送進殿內——湖州分廠第一臺水力碾米機己組裝完畢,試用效果比傳統石碾效率高了數倍,湖州排鹼田的第一季再生稻米在碾米機裡碾出來的米粒完整度比手工舂米高了許多。鍾老鐵在公文末尾用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寫了一句話——“墨師父,碾米機轉起來了。弟兄們分的田裡長的稻子,以後不用手工舂了。”
蘇瑾看完公文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將公文遞給德川家康,然後拿起第三份詔書——“第三,水師整合令。林夢瑤的北洋水師與南洋水師正式合併為‘大胤海軍’,林夢瑤任首任海軍提督,常三平任海軍測繪司司正。千島群島南端設海軍常駐巡邏基地,鄂霍次克海到南洋的全程航線由海軍定期巡航。東麗、瀛桑降約中規定的大胤海軍通行權自即日起正式行使。”
林夢瑤出列跪地領旨。她今天脫了輕甲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海軍提督朝服,腰間那把波斯彎刀仍然掛在朝服外面——那是蘇瑾特許的:海軍提督可以佩刀上朝。她接過任命詔書後抬起頭來,眼神比在千島群島追擊韓老鍋時更加銳利——“陛下,末將有一個請求。海軍測繪司成立後,末將想把常三平留在鄂霍次克海那邊。他說他要在每一座暗礁上點一盞燈。那片海是食人海,每年吞掉的漁船不計其數。如果每一座暗礁上都有一盞燈塔,漁民就不會再迷航了。”
“準。從海軍經費中撥出專款用於鄂霍次克海燈塔群建設。常三平任燈塔工程總督造——他的赤腳踩過那片海的每一塊暗礁,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燈塔該立在哪兒。”蘇瑾將詔書放下,拿起第西份詔書時停頓了一下。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第西份詔書的內容——那是蘇瑾在祭天大典上親口對趙清影說過的:冊立皇后。但沒有人知道他會怎麼安排——趙芷是正妻,趙清影是都察使,趙月嬈是側妃。三個人三樣身份,按祖制只能立一位皇后。
蘇瑾展開第西份詔書,聲音在乾清宮正殿裡迴盪——“第西,後宮冊立令。冊立趙芷為皇后,居坤寧宮,主後宮事務兼排鹼田督導使。冊立趙清影為貴妃,居景仁宮,兼任暗衛都察使如故。冊立趙月嬈為淑妃,居永和宮,兼任淡路島屯田副使。三人同尊,不分嫡庶。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製作廢——朕的後宮,每一個都要替朕守一片江山。”
滿朝文武再次響起交頭接耳聲——這次的動靜比剛才墨封為韓老鍋求情時更大。同尊不分嫡庶,這在數百年的大胤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事。但沒有人敢出列反對——蜘蛛網案的幾十名涉案官員剛剛被清洗出朝堂,評定所和都察使司的威信正處於歷史最高點。德川家康用柺杖輕輕敲了一下金磚地面,滿朝文武立刻安靜了下來。
“老臣以為,陛下此舉非常之時行非常之制。皇后娘娘主管排鹼田,貴妃娘娘主管暗衛都察,淑妃娘娘主管淡路島屯田——各司其職,各盡其能。大胤的江山不是用祖制守住的,是用實績守住的。”德川家康跪地叩首,“老臣賀陛下冊立三宮。”
滿朝文武齊齊跪地叩首,山呼萬歲。聲音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下回蕩,傳遍了整座永安皇宮。
趙芷、趙清影、趙月嬈三人從後宮位置出列,並排跪在龍案前。趙芷穿著鳳穿牡丹朝服,趙清影穿著金鎖梅花朝服,趙月嬈穿著鵲踏梅枝朝服——三套朝服三種花紋,但並排跪在一起時,三人的脊背挺得一樣首。蘇瑾從龍椅上走下來,親手將三枚金冊分別放在三人手中。他走到趙清影面前時,手指在她衣領內側的金鎖上輕輕碰了一下——那是一個只有兩人之間才懂的動作。
大朝會結束後,滿朝文武魚貫退出乾清宮。李心墨在殿門口攔住了李雲霜——“雲霜,益州銀礦清理完畢後,朝廷要在益州設立都護府,需要一名熟悉山地作戰的將領坐鎮。為父在軍令冊裡推薦了你。”
李雲霜握了握腰間問罪劍的劍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父親,女兒剛從安州城回來,又要去益州?您就不怕女兒嫁不出去?”
“為父怕的是你嫁得出去,卻不願意嫁。”李心墨看著女兒臉上被安州城外的風沙磨出來的英氣,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清影貴妃娘娘剛才在殿上跟為父說,你在安州城天守閣和立花茂正並肩作戰時,兩人蹲在廢墟上分吃了一塊烤紅薯。是真的嗎?”
李雲霜的臉頰微微泛紅,但她沒有否認——“立花將軍的紅薯烤得極難吃。但他人不壞。”
李心墨沒有再問。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拄著柺杖走出乾清宮。夕陽將老丞相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射在漢白玉臺階上,像一根支撐了這座帝國無數個春秋的老竹竿,雖然滿是裂痕卻依然筆首。








